「这人年纪轻轻就如此心机深沉,奴婢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不如先给他厚加封赏,过些日子再远远赶出临安,让他一辈子在边远小县间辗转任职……」
张去为的话大有道理,可赵构却有些走神了……
说实话辛弃疾虽然可恨,但所作所为却成功引起他的浓厚兴趣。
他就不怕朕的雷霆怒火么?
还是说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鲁直性子,完全就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但随既他就摇了摇头,从整件事的过程来看,一环扣一环,明明是把张说当成猎物一步步引入陷阱,这绝不是鲁直之人能够做出来的!
上次在建康召见时只觉其人容貌甚伟,且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应答间条理清晰,似乎学识也还不错。
没想到非但真能上阵杀敌,面对张说的构陷还能轻而易举的化解,反手就把对方架在火上,这样的人让他想用又不敢用,不用又有些可惜。
赶出临安之前,要找个机会见见他,要让他感恩戴德的被赶出去,还要给他留下简在帝心、早晚要受重用的错觉……
帝王心术,历来如此!
这时脚步声响,孙守正又低眉顺眼的进来,呈上一份折子,打开一看是皇城司送来的密奏。
临安城中已是舆情大起,暗流涌动!
那辛弃疾搅的满城风雨,如今却在马车上闭门谢客,声称虽然被罢了官,可心忧金人屡屡犯境,要在被赶出临安之前倾尽胸中所学,为官家写一份御戎十论。
如此忠心为国,更显的自己这个天子是听信奸臣谗言的昏君,这种感觉自风波亭之后已经二十年再没有过了。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忠臣率众归正,却被外戚奸臣诬陷,蒙冤流落街头……
许多人甚至过去送钱送物,还有邀请回家暂住的,那辛弃疾惺惺作态地一一婉拒。
如此忠臣,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而官家却听信奸佞谗言冤屈了忠臣,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自风波亭之后二十年没再听过,小民百姓们如何能不兴奋……
消息传开,不但无知百姓被感动的无以复加,就连士林学子也都风潮涌动,还有人聚集在宰执重臣门前,要求为辛弃疾仗义执言的。
赵构有些头痛的把奏折扔在御案上。
说不后悔是假的,到这时候他也觉得下降罪诏有些过了。
有功之臣纵有些许冒领功劳的罪过,用口谕斥责一番也就罢了,何必正而八经的褫其本兼各职,搞到难以收场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对孙守正道:「你再去一趟吧,传朕口谕,就说朕误信了张说之言,给他官复原职,先回驿舍住下再说,后续的封赏由政事堂议过,自会从优从厚发下去。」
孙守正走后他瘫坐在御榻上想着心事,已经拉下脸送了梯子过去,那辛弃疾是个聪明人,肯定会顺势就坡下驴的吧?
除非是个缺心眼的!
正想着又有人过来禀报,说御史中丞汪澈和侍御史陈俊卿,带着殿中侍御史杜莘老、吴芾,监察御史王十朋、周操请求陛见。
御史台一共六个人居然一个不拉全来了,可见他们是有多么想像拍蚊子那样,把张说一巴掌拍死在地,粉身碎骨。
张说是自己不顾群臣反对,一意孤行才提拔起来的,如今要是治了他的罪,岂不恰好证明当初是自己错了么?
朕是天子,朕怎么会错!
朕用个想用之人怎么就这么难!
可这些所谓的忠臣,向来都不会体谅天子的难处!
尤其是那个陈俊卿,当年弹劾张去为就是他跳的最欢,被赶出临安几年才刚刚回来,好了伤疤忘了疼么!
连一晚上都等不及,明日早朝不能说么?
赵构越想越觉心烦,自完颜亮南侵以来就反复出现的念头又跳了出来,这皇上有什么好当的,从来都没有一件顺心事……
该册立建王为太子了,三十多年为帝早已身心俱疲,也该享享清福去了,这天下就让建王操心去!
却说孙守正火急火燎赶到那两辆带蓬马车前,在车外擦擦额上汗水,定定神才用尽量柔和的声音道:「恭喜辛大人了,官家命我来传口谕……」
马车是从海州带过来的,一辆是给赵氏乘坐的,另一辆拉着他亲手抓回来的张安国,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车厢上门帘一挑,辛弃疾先擡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午时刚过,赵构还有时间下第三道圣谕。
他神情庄重的下车拜倒,比恭毕敬,「罪臣甘受责罚。」
从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一切,让孙守正早知道这位可不好惹,都这时候了还甘受责罚,岂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入宫多年还头一次见到官家给从九品小臣下旨,而且还一天之内连下两次。
他也担心再次办砸了差事,忙宣读了口谕,陪着笑把对方扶起来,「恭喜辛大人啦,官家金口玉言,来日封赏下来必然丰厚……」
不料他扶了一下没扶起来,手上用力再一块,仍然纹丝不动!
这不识擡举的家伙跪在地上,语气仍然云淡风轻的,仿佛在说着一件毫不相干之事,「那张说可曾问罪?」
孙守正见他两道眉毛漆黑如墨,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光芒闪动,心里也不由跟着一突,「呃……要问罪也不是这一时半日可定,请辛大人先回驿舍静候消息。」
却见辛弃疾神色淡然的朝行在方向叩首一拜,说出的话让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宋刑统》诬告者反坐其身,既然张说尚未被问诬告之罪,那就是罪臣还未脱罪,请恕不能接旨。」
「辛大人……辛大人啊!」
孙守正差点叫出一声祖宗来,「张说问罪之事自有官家与宰执们定夺,也不是一时半日间可定,您这是何苦呢,大冷天的难道真要露宿街头?」
「罪臣不敢有违《宋刑统》,这里有一份弹章要呈给陛下,劳烦宣谕大人帮忙呈上。」
辛弃疾不为所动,塞给他一份奏折,起了身,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里面传来赵氏的低声抽泣。
过了一会儿,辛弃疾轻笑道:「人已经走了,不用哭啦。」
赵氏仍泪眼婆娑,清丽的脸上我见犹怜,「奴家不是装的,是真的为夫君担心……」
伸手拭去她的泪珠,皮肤光滑且冰冷,想到她两年来跟着自己四处奔波,好不容易有了安定下来的希望却还要担惊受怕,便怜惜地搂入怀中。
鼻端有幽香沁入,辛弃疾深吸一口,在她耳边柔声道:「真的不用担心,请夫人继续替我研墨,这御戎十论要早点写出来呢,你不想早点做诰命夫人,为夫还想早点进政事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