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家在村东头,是一间比供销社还气派的大瓦房。桂花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骰子滚动、拍桌子、骂娘,混成一片。
桂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她是怕的,但她没办法,她擡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一推开,浓烈的烟味、酒味、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翻腾。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散落着骰子、纸牌和一堆皱巴巴的毛票。五六个男人围坐一圈,眼睛熬得通红。周耀光坐在最里面,背对着门口,正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他妈的,又输了!」
「耀光哥,你今天手气不行啊。要不先欠着?」
「欠?你当我周耀光是赖帐的人?」周耀光从兜里掏出那张地契往桌上一拍,「看看这是什么!我家河滩地的地契,值不值十块钱?」
几个赌徒的眼睛一下全盯着那张地契,尖嘴猴腮的男人伸手就要去拿地契。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那张地契。
所有人都愣住了。桂花站在桌边,手指按在地契上,她的个子在男人堆里显得格外瘦小,但她站在那儿,气场却压住了全场。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你是谁?」尖嘴猴腮的男人眯着眼打量她。
「他媳妇。」桂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耀光哥,你媳妇来查岗了!」「这小媳妇胆子不小啊!」周耀光的脸涨成猪肝色,压低声音咬牙道:「你怎么来了?回去!」
桂花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那张地契:「这地契,不能押。」
「你——」
「我说不能押,就是不能押。」
尖嘴猴腮的男人啧了一声:「耀光哥,你这媳妇可是个烈性子。这地契还押不押了?」
周耀光急了,一把抓住桂花的手腕:「你给我回去!」他力气大,桂花的手腕被捏得咯吱响,疼得她额头冒汗,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放开我。」
「不放!你回不回去?」
「你放开我。」
周耀光恼了,另一只手擡起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一巴掌扇在桂花脸上。
「啪!」
屋子里没人再出声了,桂花的脸偏向一边,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丝血。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周耀光。她其实怕得要死,可她不能让他看出来。眼神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她松开按在地契上的手。所有人都以为她屈服了。
但下一秒,桂花一把抓起桌上的绿绒布,猛地一掀——骰子、纸牌、毛票、酒碗,连同那张地契,全部被掀翻在地。叮叮当当,满地狼藉。
满屋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桂花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地契,小心地展开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这张地契,今天谁也拿不走。」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好远,她才扶着墙大口喘气,手在发抖,腿肚子打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身后,赌场里炸开了锅:「他妈的,这娘们儿疯了!」「赔钱!这桌上的钱可都是我的!」
桂花摸了摸怀里的地契,确认它还在,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周母正站在门口,看见桂花脸上的巴掌印,吓得脸都白了:「桂花!你的脸——」
「没事,妈。地契拿回来了。」桂花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周母,「妈,这次可藏好了。」
周母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眼泪哗地下来了:「桂花,闺女,妈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桂花走到灶台边,舀了碗面汤咕咚咕咚喝下去。她放下碗,走到院子角落里拿起一把锄头。
「桂花,你干啥去?」
「去地里看看,还得指着那块地过活呢。」
她走出院门,路上有人看见她脸上的巴掌印,指指点点地议论,她全当没听见。
到了田边,桂花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冻的,硬邦邦的,捏在手里像碎石子。她捏了捏,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土腥味混着冬天的冷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是她以后活下去的根基。她不会让任何人把它夺走。
她站起来,把土拍掉,扛起锄头往回走。
走到村口,遇到了邻居王翠花。王翠花正和几个妇女扯家常,看见桂花就大嗓门喊:「哟,桂花,你这脸咋了?是不是耀光打的?啧啧啧,新媳妇进门第二天就被打,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桂花脚步没停,声音不大不小:「婶子管好自家的事就行了,别人家的事少掺和。」王翠花的笑容僵住了,桂花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婆婆从厨房拿出一个煮好的鸡蛋,剥了壳裹在纱布里,轻轻帮桂花揉脸。「桂花啊,妈对不住你,是妈没把耀光教好。」
「妈,没事。」桂花简单回应。
婆婆揉了好一会儿,直到鸡蛋彻底没了热气,把鸡蛋塞到桂花手里:「吃了吧,吃了好的快。」
「妈,你吃吧。」
「你吃。听话。」婆婆转身回了屋,深深叹了口气。
桂花把鸡蛋掰开,香味诱人。她已经忘了上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了。鸡蛋很香,吃着吃着,她觉得脸上没那么疼了。
晚上,周耀光回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浑身烟酒味,一进门就翻箱倒柜找地契。桂花坐在灶台边择菜,头都没擡。
「地契呢?」周耀光走到她面前。
「在妈那儿。」
「给我拿来。」
「不给。」
周耀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桂花擡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想打就打,打完我明天回娘家,让全村人都知道周耀光结婚第二天就打媳妇,还要拿地契去当赌资,你看看丢的是谁的脸。」
周耀光的拳头举到一半,僵住了。他盯着桂花看了很久,拳头慢慢放下来,转身摔门进了屋。
桂花低下头,继续择菜。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左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一边择菜,一边想着今天在地里抓的那把土。土是冻的,但等开了春化了冻,就能种东西了。她的地,种出来的菜她说了算。
这一夜,周耀光没有碰她。桂花睡在床的最里侧,贴着冰凉的土墙,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她怀里揣着地契,心里揣着那把土。
日子再难,熬一熬就过了。她林桂花,这辈子谁也不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