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擀面杖。
两块钱。整整两块钱。她帮人缝衣裳，一件挣五分，缝了六十件才攒出来的。周耀光一顿牌九就输没了。
桂花深吸一口气，把擀面杖放回灶台上，开始生火做饭。不是不气了，是气也没用。剩下的两块三毛六，不能再丢了。忍着，不是认了，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桂花往锅里舀了半瓢水，抓了两把玉米面撒进去，搅了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连盐都快没了。
周母从屋里出来，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妈，您今天脸色不好。」桂花说。
「没事，老毛病了。」周母摆摆手，咳嗽了两声，「夜里没睡好。」
桂花知道周母为什么没睡好。周耀光后半夜才回来，满身酒气，在院子里吐了一地。周母爬起来给他倒水、擦脸，折腾了大半夜。
粥好了，桂花盛了三碗。周耀光那碗最稠，她自己的最稀。
周耀光从屋里出来，眼睛还红着，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把碗一顿：「粥这么稀，喂猪呢？」
桂花没接话。周母忍不住说：「你昨晚又去赌了？」
「没有。」
「那你半夜才回来？」
「跟人喝了点酒。行了行了，别叨叨了。」周耀光把碗一推，站起来摔门出去了。
周母坐在桌前，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桂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别哭了。不值当的。」
「桂花，妈对不起你……」周母抹着眼泪，「嫁到这样的人家，委屈你了。」
「妈，您别说了。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中午，院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娘家大弟，林树生。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棉袄，脸冻得通红。
「姐。」他叫了一声，眼眶就红了。
桂花心里一紧：「树生？你咋来了？家里出事了？」
「家里断粮了。爹让我来借点。」
桂花出嫁时给的两百斤红薯早就还债了，家里剩下的也被周耀光输得差不多了。米缸快见底了，玉米面最多还能吃十天。她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借给娘家？
「树生，姐这里……」桂花张了张嘴。
「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树生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是家里实在没办法了。爹的腿还没好，二弟三弟饿得直哭，大妹小妹也……」
桂花想起大妹秋菊才九岁，瘦得皮包骨；小妹冬梅才六岁，头发都是黄的。
「你等着。」桂花转身进了屋，把柜子里仅有的半袋子红薯翻出来，又舀了两碗玉米面，用旧布包好。
周母看见她在装粮食，沉默了几秒：「拿吧。你娘家也是没办法了才来开口的。」
桂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妈，谢谢您。」
她把布包递给树生：「拿回去，省着点吃。跟爹说，我再想办法。」
树生接过布包，眼泪掉下来了：「姐，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快回去吧。」
树生走了。桂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周母走过来叹了口气：「你娘家也不容易。」
「嗯。妈，那半袋子红薯，我会想办法补上的。」
「补啥补？那本来就是你的。」周母拉着她的手，「桂花，你别跟妈见外。耀光靠不住，我靠不住，你只能靠自己。」
桂花没说话。她知道周母说的是对的。
下午，桂花去镇上买菜种子。
供销社门口排着队。桂花站在队尾，低着头。
「哟，这不是周耀光家的吗？」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
桂花擡头，看见一个穿红棉袄的年轻女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是——」
「我姓李，李秀梅。你男人经常来我这儿买东西。」
桂花的心沉了一下。李秀梅。就是王翠花说的那个女人。
「你买啥？」李秀梅走过来，「耀光那个人粗心大意的，你得多提醒他，让他少往镇上跑。」
桂花听出了这话里的刺：「他跑他的，我过我的。管得住人，管不住心。」
李秀梅的笑容僵了一下。
桂花没再看她，转过头继续排队。买了半斤白菜种子、半斤萝卜种子，又咬牙买了一小包韭菜种子。
从供销社出来，天快黑了。桂花加快脚步往家赶。
晚上，周耀光没回来吃饭。桂花和周母一人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吃完饭，桂花把剩下的四块钱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琢磨着换个地方藏。柴房的墙洞已经被周耀光知道了，不能再用了。她蹲在院子里老槐树下，树根底下有个洞，刚好能塞进瓦罐。她把瓦罐塞进去，用土盖上，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最后撒了一层干树叶。
藏好钱，桂花去柴房拿柴。刚走进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周耀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脸红红的，眼神迷瞪。
「你在这儿干啥？」他问。
「拿柴。」
周耀光走进来，在柴房里转了一圈，眼睛到处看：「我的钱呢？」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把钱藏哪了？」
桂花没说话。周耀光的脸色沉下来，一步一步逼近她：「我问你，钱藏哪了？」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找！」他伸手去抓桂花。
桂花推开他往门口跑，周耀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他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摸到了桂花贴身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她今天把钱从瓦罐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重新藏好。
桂花拼命挣扎，用指甲抓他的手。周耀光吃痛，用力一推——
桂花往后倒去，后腰撞在门槛上。一阵剧痛传遍全身，肚子也隐隐疼了起来。
「耀光！」周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周耀光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桂花，又看了看手里的钱——两块毛票。他把钱往自己兜里一塞，转身走了。
周母跑过来，看见桂花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吓得腿都软了：「桂花！你咋了？」
「妈……肚子疼……」
周母的手在发抖，不敢动她：「我去叫人来！你躺着别动！」
桂花躺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是心疼那四块三毛六，是心疼自己。她林桂花，怎么就活成了这样？
周母叫来了隔壁的王婶。王婶年轻时跟着母亲学过接生，也会看些头疼脑热。两个人把桂花擡回了屋。
王婶摸了摸桂花的脉，脸色凝重：「动了胎气了，得卧床，不能再下地了。」
周母急得直哭：「这可咋办……」
「让她躺着吧，养几天看看。要是见红了，就得去卫生院。」
桂花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
孩子，你妈没用，护不住你。但你妈不会一直没用的。你妈会站起来。
周耀光一晚上没回来。
桂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亮还是缺了一块。但桂花知道，月亮总会圆的。日子也会的。
她把那四块三毛六的事记在了心里，还有今天这一推。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总有一天，她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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