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是被疼醒的。
肚子一抽一抽地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灶房里传来周母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她试着动了动,腰上传来一阵刺痛——昨天周耀光那一推,她的后腰撞在门槛上,当时就肿了。肚子也跟着疼起来,一阵比一阵紧。
桂花的手放在肚子上,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孩子,你不能有事。
周母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看见桂花惨白的脸和额头的汗,吓得碗差点掉在地上。
「桂花!你咋了?」
「妈……肚子疼……」桂花的声音都在抖。
周母把碗放在床头,伸手摸了摸桂花的额头,冰凉,全是冷汗。她又看了看桂花的裤子,没有见红,但脸色实在太差了。
「你躺着别动,我去找王婶!」
周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桂花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她不信神不信佛,但还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保住这个孩子,求求了,保住这个孩子……
王婶是被周母拽着跑来的,鞋都没穿好。
她进门一看桂花的脸色,二话不说,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桂花的肚子,又摸了摸脉。
「动了胎气了。」王婶的脸色很凝重,「得卧床,最少七天,不能下地,不能干活,不能生气。」
周母急得眼泪直掉:「能不能保住?」
王婶看了看桂花,叹了口气:「看她自己的命了。」
她转身从药箱里拿出几样草药,又让周母拿来红糖和姜,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桂花刚喝了一口,肚子突然剧痛起来,疼得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妈——」桂花咬着牙,手死死抓住床单。
周母吓得脸都白了:「王婶!王婶!她咋了?」
王婶赶紧过来,又摸了摸脉,皱了皱眉,从药箱里拿出一根艾条,点着了,在桂花的肚子上方熏。
「忍一忍。」王婶说,「这艾草能安胎,但你得忍住了,不能动。」
桂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艾条的热气熏着她的肚子,烟雾缭绕中,疼痛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潮水退潮。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疼痛终于止住了。
王婶松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好了,你命大,好好歇着,千万别下地。」
周母连连点头,把王婶送出门。
回来的时候,周母坐在桂花床边,拉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桂花,妈没把耀光教好啊,妈对不住你。」
「妈,不怪您,都是我的命。」桂花的声音很轻。
上午,周耀光没回来。
桂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周母在院子里忙活、扫院子、劈柴,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咳嗽声从院子传到屋里,一声接着一声。
桂花心里难受,但她起不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周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耀光?你咋了?你脸上咋回事?」
桂花撑着胳膊坐起来,通过窗户往外看。
周耀光站在院子中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有血。衣服也被撕破了,一只鞋不见了,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周母看见他脸上的伤,心疼又生气:「谁打的?」
「刘麻子。」周耀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就欠了他五块钱吗?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五块钱?」周母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哪来的钱欠他?」
周耀光不说话了。
桂花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她这儿抢走了四块,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五块。
她把被角掖了掖,肚子好像更痛了。
周耀光推开周母,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他经过桂花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来。
桂花闭着眼睛,不想看他。
「你躺着干啥?地里的活不干了?」他的声音沙哑,满嘴酒气。
桂花没睁眼。
「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灌风了?」周耀光提高了嗓门。
「王婶说她动了胎气,得卧床养着。」周母从外面跟进来,佝偻着背挡在桂花前面。
「动什么胎气?她就是装的!」周耀光冷笑一声,「不想干活就装病,你们女人就会这一套。」
周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混帐,她能受这罪吗?」
「我推她?她要是老老实实把钱给我,能有这事?」
「那是她一分一分攒的!」
「她的钱就是我的钱!」周耀光吼起来,「她嫁到周家,她连人都是我的!」
桂花睁开眼睛,看着周耀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周耀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你看什么看?」
桂花的声音很轻飘飘的,她实在没有力气吵了。
「我在看一个输了钱、挨了打、连自己媳妇生孩子保命的钱都抢的人,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
周耀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对上桂花那双平静的眼睛,竟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哼了一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转身出去了。
周母坐在床边,拉着桂花的手。
「桂花,你别跟他计较,他……」
「妈,我想再睡会。」桂花硬憋着眼泪,转身面对着墙装睡。
下午,周耀光又出去了。
桂花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想知道。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周母端了一碗粥进来,这次不是稀粥了,是稠的。桂花看见碗里的米粒,疑惑道:「妈,咱家不是没米了吗?」
周母低着头,不敢看桂花的眼睛:「我……我去王婶家借了点。」
「妈,您别去借了。我喝稀的就行。」
「不行。」周母把碗放在桂花手里,「你怀着孩子,得吃稠的。妈这把老骨头,喝稀的没事。」
桂花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稠粥,一口都咽不下去。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也是这样的——把稠的留给孩子,自己喝稀的。
天下的穷妈,都是一个样。
桂花把粥喝了,一滴都没剩。
她要把自己养好,把孩子保住。
不为别人,就为这些对她好的人。
傍晚,王婶又来了。
她看了看桂花的脸色,又摸了摸脉,点了点头:「好多了,胎稳住了。但还得躺着,不能大意。」
周母松了一口气,眼泪又掉下来了。
「谢谢王婶,谢谢……」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王婶收拾东西,临走的时候看了桂花一眼,「桂花,你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桂花冲她笑了笑。
夜深了。
周耀光又没回来。
桂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但还是缺了一块。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这么多人都盼着你来,就在妈肚子里好好长吧。
妈就盼你平平安安生下来。
肚子不疼了。
孩子保住了。
桂花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孩子啊,这次是我们娘俩赢了。
窗外,月亮还是缺了一块。
但桂花知道,月亮总会圆的。
日子也会的。
桂花不知道的是,周耀光今天在赌场输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刘麻子五块钱的债。刘麻子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断他一根手指。
周耀光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
他的眼睛,盯上了周母藏在柜子深处的那对银镯子——那是周母唯一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