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桂花就醒了。
肚子不疼了,腰还是酸,但比昨天好了不少。她试着动了动,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窗外,周母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得桂花心里发紧。
她掀开被子,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灶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周母正蹲在灶台前烧火,佝偻的背影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妈。」桂花叫了一声。
周母回过头,看见桂花站在门口,吓得站起来:「你咋起来了?王婶说你不能下地!」
「躺不住了。」桂花慢慢走过去,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我坐着,不干活。」
周母知道拗不过,没再说什么。
粥好了,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桂花和周母一人一碗,谁都没说话,低着头喝。
喝到一半,院门响了。
周耀光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桌前,看见粥碗,端起来就喝。喝了两口,把碗往桌上一顿:「又是稀的?」
周母没接话。
周耀光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周母,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进了里屋。
桂花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周母也听见了,脸色刷地白了。
「耀光!你干啥?」周母跟着进了里屋。
桂花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里屋门口。
周耀光蹲在柜子前,已经把柜子翻了个遍,衣服扔了一地。他站起来,在屋里四处翻找,掀枕头、掀被子、翻箱子。
「你找什么?」周母的声音在发抖。
「找东西,你别管。」周耀光头都没擡。
「你是不是在找镯子?」周母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耀光,你不能动那个镯子!」
周耀光甩开她的手:「妈,我就拿去应应急,卖了钱还了债,以后给你赎回来。」
「赎回来?」周母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你拿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赎回来过?」
周耀光不说话了,继续翻。
周母挡在柜子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今天要拿镯子,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周耀光看着母亲,愣了一下。
周母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耀光,你知道那镯子是谁留给妈的吗?是你姥姥……你姥姥临死前,从手腕上撸下来,塞到妈手里的……」
周耀光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姥姥这辈子就攒了这么一对银镯子,她谁都没给,就给了妈。」周母的声音越来越抖,「妈嫁到周家几十年,家里再穷都没舍得卖。你爸走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钱都凑不齐,妈都没动那个镯子……」
周耀光低下头,盯着地面。
「你小时候发高烧,烧得抽抽,妈抱着你去卫生院,大夫说要住院,妈拿不出钱,在医院门口哭了一宿,都没舍得卖那个镯子……」周母捂着脸,哭得蹲在了地上,「你姥姥走的时候,拉着妈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这对镯子,你留着,是个念想。』妈守了几十年……现在没了……妈连你姥姥的念想都守不住了……」
桂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周耀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桂花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
有那么一瞬间,桂花以为他会说「妈,我不拿了」。
周耀光蹲下来,把周母扶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
周母擡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妈,等我赢了钱,给你买个更好的。」
周耀光说完,绕过周母,掀开炕席,把手伸进炕洞里,掏出了那个布包。
周母扑过去想抢,被周耀光一把推开。她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周耀光把布包打开,银镯子露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母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得像个孩子。
桂花走过去,蹲下来,把周母扶起来,扶到床上坐下。
「妈,别哭了。」
「那是妈唯一的念想了……」周母抓着桂花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桂花没说话,只是握着周母的手,发现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她把周母的手握得更紧了。
「妈,镯子会回来的。」桂花说。
「怎么回来?他拿去卖了,就回不来了……」
「会回来的。」桂花的声音很轻,坚定的说,「我保证。」
周母擡起头,看着桂花的脸,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是决心。
桂花把周母安顿好,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空荡荡的,周耀光已经走了。
桂花站在院子里,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追上了也抢不回来。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今天周耀光从妈手里抢走了银镯子。妈哭着求他,他都没心软。
这笔帐,她记下了。
上午,桂花在门口坐了会儿。
周母说外面风大,让她回屋躺着,她说躺太久了,腰疼,就在门口坐一会儿,不碍事。
周母拗不过她,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又给她披了件旧棉袄。
桂花坐在门口,看着村里的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
村里几个妇女从路上经过,看见桂花坐在门口,互相递了个眼色,放慢了脚步。
「哟,桂花,身子好些了?」一个穿灰褂子的女人笑着问。
「好多了,婶子。」桂花点了点头。
几个女人走过去几步,以为桂花听不见了,压低了声音开始议论。
「听说了吗?周耀光又去镇上了,找那个李秀梅。」
「可不是嘛,我昨天亲眼看见的,两人从供销社后面出来,有说有笑的。」
「啧啧啧,桂花还怀着孩子呢,他就在外面乱搞,这日子怎么过?」
「有什么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唉~」
声音渐渐远了,听不清了。
桂花坐在门口,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李秀梅。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王翠花说过,李秀梅自己当面挑衅过,现在村里人又在传。
周耀光。李秀梅。供销社。有说有笑。
她把这些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周耀光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喊:「妈!妈!」
周母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是红的,看见他那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我给你带了东西。」周耀光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到周母手里,「五块钱,够你花一阵子了。」
周母看着手里的钱,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钱摔在地上:「你把镯子卖了?」
「卖了。留着也没用,还不如换点钱。」周耀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妈,你别心疼那个,以后我赢了钱,给你买个更好的。」
「你赢钱?」周母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自己看看,这个家还剩点啥?」
周耀光的脸色沉下来:「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把你姥姥留给我的念想都拿去卖了,你还问我什么意思?」
「进了周家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周母气得说不出话,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桂花从屋里出来,扶着周母坐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周耀光。
「镯子卖了多少钱?」她问。
周耀光愣了一下:「五块。」
「五块?」桂花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她想起上午村里妇女说的话,想起王翠花之前提起的那个名字,想起供销社门口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
李秀梅。
「是李秀梅帮你卖的?」桂花问。
周耀光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桂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她给你五块钱,你就把妈的镯子给她了?你知道那对镯子值多少吗?她转手卖十五块,净赚你十块。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还有脸回来?」
周耀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桂花转过身,扶着周母回了屋。
周耀光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夜深了。
桂花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根本睡不着。
孩子,你奶奶的镯子没了。
你爸从她手里抢走的。你奶奶哭着求他,他都没心软。
你妈今天亲耳听见了,村里人都在说,你爸跟镇上那个李秀梅的事。
你妈今天没本事,拦不住他,也管不住他的腿。
但你妈会记住的。
每一笔,都记住。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点。
桂花不知道的是,刘麻子已经放话了:三天之内不还钱,就带人上门。
而周耀光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桂花也不知道,刘麻子要的不只是钱。他早就盯上了周家那块河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