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
终于爬到狼脊山北坡宿营地。
海拔降到一千三，但温度还是零下四十二度。
雪挖出来的宿营洞，帐篷不够——全连只带了五顶，营部要留给伤员，七连大部分战士挤在雪窝子里睡的：挖一米深的雪坑，上面盖一层帆布，两个人挤一床薄棉被。
卫生员小何从挤伤员的那顶帐篷里钻出来。
脸冻得发青，红着眼睛，走到排长旁边。声音不大，但五米之内都听见了：
」小林子的脉搏已经不到三十了。还有三个手脚发黑的，指甲盖已经开始掉了。最多撑到今晚三点。没冬装，没睡袋，神仙也救不回来。」
排长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盖嵌进肉里，血渗出来，冻在指缝里，没感觉。
他咬着牙：」柴火就剩最后一堆了，全连烧雪水用。谁还有棉大衣？再脱两件！」
没人说话。
大家身上都只剩一件棉衣了。再脱，自己也得躺下。
炊事班的火塘在营地最里边，烧着最后半捆湿柴火，烟比火大。老周蹲在火塘边上，手里拿着长铁勺，搅着锅里的雪水。搅一下，看一眼陈满仓。搅一下，看一眼。
看了第三遍的时候，陈满仓自己开口了。他低着头，结巴着说：
」班、班长……要、要不我去后、后山看看……找找柴？」
他本来就准备自己找借口出去。没想到老周反而先帮他铺好了路。
老周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当」的一声。然后他弯腰，从火堆旁边的架子上，把最后一瓢热水舀进陈满仓的搪瓷缸——热的，不是温的。递给他，声音淡淡的：
」明天一早要烧全连的稀饭，柴火确实不够。后山背风处，前几天大风，应该有吹倒的松树。你去看看。」
他顿了顿。
」不用急。慢慢找。找不到也没关系。别往太偏的地方走，有狼。」
不用急。慢慢找。找不到也没关系。
三句话，每一句都是在告诉他：我给你时间，我给你空间，我帮你兜底。
陈满仓愣了一下。
擡头看老周。
老周没看他。低头擦烟袋锅子，铜锅擦得发亮。就像前三次，他看见主角的破绽，没说破，没追问，甚至连眼神都没多露。
陈满仓的心脏，忽然就热了一下。比那缸热水还热。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烫得嗓子疼，但是舒服。他把缸子放下，背上火塘旁边那个空的柴背篓——老周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就靠在那里。
然后他结结巴巴地：」班、班长……我、我去了。」
老周头也没擡，嗯了一声，吧嗒抽了一口烟。
陈满仓掀开帐篷帘子出去的一瞬间，老周的烟袋锅子停了一秒钟。然后继续抽。烟雾后面，老周的嘴角，极淡地向上挑了一下。
往后山走了一百五十米。
陈满仓按照老周指的方向，果然找到了一个被风吹出来的大雪洞。背风，洞口被一块半倒的松树挡着，五十米外看不见里面。
完美的出库点。
他先把背篓放在地上，左右扫了一圈，确定没人，往天上看没有敌机，然后把风帽拉到极限挡住脸。
意识一沉，进仓库。
直奔右边货架的冬装区。M1951寒区冬装，一套包括羊绒内胆外套、加厚棉帽、防寒羊毛手套、带防滑钢钉的雪地靴——他直接抽了五套，卷成五卷。山地鹅绒睡袋，抽了一条。医疗区防冻软膏，抽了两管——给那三个手脚发黑的擦。
全部塞进空背篓里，刚好装满。上面盖了一层他在路上捡的干松树枝，伪装得严严实实。
看了一眼时间，从进洞到出库完毕，刚好五分钟。
比之前练的六步流程还快。
他背着背篓，没有直接回营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营地后面的雪坡绕过去，先去伤员帐篷区。
避人。
第一个是小林子的帐篷。帘子没关严，透一条缝，他看见里面小林子嘴唇发黑，裹着两件薄大衣，身体在抖，像一只被冻僵的小猫。他把一套冬装加一条鹅绒睡袋，轻轻放在帐篷帘子门口的雪地上，没出声。
第二个帐篷门口，一套冬装加一管防冻软膏。
第三个帐篷门口，同样。
第四个帐篷门口，同样。
第五套。他犹豫了两秒。
想起傍晚排长背了三把枪，手上冻疮也流了血。他把第五套冬装放在了排长的帐篷门口——排长是全连的支柱，他不能倒。
放完最后一套，他绕回后山，把伪装的松树枝倒了，拍了拍背篓上的雪，假装没找到柴火，才晃悠着往炊事班帐篷走。
半路上。
李铁蛋半夜起来撒尿，冻得迷迷糊糊的，抱着棉裤往营地后面的雪坡走。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山雪洞方向出来，背着一个大篓子，往伤员帐篷区方向绕。
那人影的个头和走路的样子，特别像满仓哥。
但是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人影已经绕到雪坡后面去了。他想喊」满仓哥！」，但是冷风灌进嘴里，冻得他一哆嗦，给忘了。
撒完尿回帐篷倒头就睡，迷迷糊糊想：」好像看见满仓哥空着手进雪洞，出来的时候抱了一大捆……应该是我眼花了吧……满仓哥又不会变魔术。」
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陈满仓掀开炊事班帐篷的帘子，愣了。
帐篷里的小铁皮炉子——全连唯一的取暖炉，火还没灭，温着。炉子上，温着半锅热水，是他出去之前老周烧的那锅剩下的。他自己铺位旁边，搪瓷缸温着，旁边还放着一个烤软了的冻土豆——皮爆开，冒着热气。
老周躺在自己的铺位上。
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睡得很熟的样子。脚边还放着一双厚厚的棉鞋垫——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塞在陈满仓的棉鞋旁边。
陈满仓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什么也没说。
他没问老周」是不是故意给我留的」。老周也没醒过来跟他说」我知道你出去干嘛了」。
两人心照不宣。
他端起那半锅热水，一口一口喝。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暖到手指头尖。然后把那个烤软的冻土豆，一口一口吃了。土豆的淀粉味混着暖意，他差点掉眼泪。
钻回自己的被窝，把棉鞋里老周塞的厚鞋垫，又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探进仓库看了一眼——
【空间容量：100m³ → 110m³。扩容原因：间接拯救5名濒死人员（+10m³）。距离下次解锁（迫击炮区300m³）：还需190m³。】
他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救人还能扩容。
划算。
太他妈划算了。
帐篷外面，风雪又大了一点。老周听见陈满仓的呼吸均匀了，才慢慢翻了个身，面朝陈满仓铺位的方向。
黑暗里，他的眼睛睁了三秒钟。
然后闭上。
心里想：」五套？还是六套？不管几套。能把那几个娃救过来就行。」
他也不问，也不查。明天早上谁发现衣服是谁的，爱怎么圆谎就怎么圆谎。他只负责一件事：明天早上的稀饭，要烧得稠一点。
给那几个活过来的娃，一人多盛半勺。
凌晨两点半。
小林子的帐篷帘子，被风吹动了一下。门口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米军冬装和那条鹅绒睡袋，在雪地里发着淡淡的白。
像老天爷给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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