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狼脊山北坡临时指挥所,帐篷的帘子刚掀开一半,营部的通信员就冲进来了——连滚带爬,棉帽子都掉了,脸上全是汗和冰碴子,嗓子哑得像砂纸:
」排长!连长!一班被围了!!被米军陆战独立师一个加强排三十多号人!围在死鹰岭西南的山沟里!!侦察的时候撞上的!打了三个钟头了!李大树班长说!子弹打光了!!手榴弹剩不到十颗!!最多再顶一个小时!!再没人去支持就全没了!!」
排长」啪」一巴掌拍在铺在地上的地图上——地图结了薄冰,被他一巴掌拍碎了一角。
他吼:」二连三班在哪?!让他们立刻去救!!」
通信员哭:」二连三班在三公里外的下碣岭!赶过来至少一个半钟头!来不及了排长!!」
全场死静。
排长低头看地图,手指在死鹰岭的位置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重得像砸钉子。连长在旁边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咱们七连还有多少人能调动?」连长问。
」三个班,满编满员,但都在外围阵地,抽出来至少四十分钟,赶过去还要四十分钟——」排长没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一个半小时。一班等不了那么久。
帐篷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火塘里的湿柴火烧得噼啪响,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陈满仓站在炊事班的角落里,老周背后,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前世的军史数据——死鹰岭西南山沟,有一条被半塌的石头挡着的小路,只有长津泊本地的猎户才知道。从七连的宿营地走那条路,绕过去只要二十分钟。刚好能绕到一班战壕的侧面,而且侧面是米军的火力死角——米军的所有机枪都架在正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他缩了缩脖子,结巴:
」排、排长……我、我送饭去……一、一班没吃早饭……我、我扛一桶稀、稀饭……走、走小路……顺、顺路看、看看……能、能送就、就送……送、送不到我就回来……」
话没说完,他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表现出自己也很害怕的样子。
排长犹豫了两秒。
眼神在陈满仓身上转了一圈——这个山东新兵蛋子,瘦,矮,结巴,手上的冻疮还在流脓,穿得是全连最破的那件棉衣,扛着一桶稀饭,怎么看都不像个有威胁的战斗人员。米军说不定不会主动打送饭的炊事兵。而且他说的小路——排长自己都不知道有小路,这新兵蛋子昨天去后山找柴火,说不定真凑巧走过。
排长一拍大腿:
」行!!老周!!给满仓装稀饭!!装满点!!再塞几个冻土豆!!」
老周立刻转身。
从火塘上把烧好的稀饭一桶装满,还偷偷在桶底垫了两层棉布保温——怕路上冻上。塞给陈满仓两个烤软的冻土豆,又递给他一双厚棉手套——是老周自己缝的。
他低声,只有他俩能听见:
」走石头缝那条路。别逞强。实在不行就把稀饭扔了自己跑。能回来就行。」
」能回来就行」四个字,是老周给的兜底。
陈满仓点点头,没说话,把棉手套戴上了。
出了帐篷,他把棉帽子往下压了压,扛起半人高的稀饭桶,钻进了营地后面的松树林。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就找到了那条路。
石头缝小路。两边全是半塌的石头,雪埋到腰,只能侧着身子走。有些地方窄得连桶都过不去,他得把桶举过头顶,侧着肩膀挤过去。走了十分钟,棉裤腿全湿透了,冻成了冰柱,迈一步膝盖咔咔响。
但他没停。
走了二十分钟,枪声越来越近了。
」哒哒哒」——是米军的M1卡宾枪,连发,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的颤音。」砰——砰——」是神州军的莫辛纳甘单发步枪,声音沉闷,像钝器敲木头。神州军的枪声稀稀拉拉的,中间隔好几秒才响一声,偶尔还卡壳——子弹真的快打完了。
他蹲下来,把稀饭桶靠在一块一人高的大石头后面,从石头缝里往前看。
一班被围的山沟就在眼前。
地势低洼,三面是坡,一面是石壁。米军一个加强排三十二人,在山沟正面的坡上架了两挺BAR轻机枪,把战壕的正面出口封得死死的。战壕是临时挖的,雪和冻土混在一起,挖出来的土堆在壕沿上,又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
他看见李大树了。
一班长,一个快四十岁的东北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是四平战役留下的。他正蹲在战壕里,手里拿着一把莫辛纳甘,枪管都打红了,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冒著白汽。他旁边蹲着李铁蛋——这小子昨天被分到一班去当侦察兵了,正拿着刺刀在战壕壁上刻字,估计是在写遗书。
陈满仓眯着眼,数了数米军的火力点。
两个机枪阵地,一左一右,交叉火力。正面一个班长在指挥,后面还有几个兵在换弹夹。标准的米军加强排防御阵型,火力配置完整,没有死角——除了侧面。
侧面是一片乱石堆。
他刚才就是从那个方向摸过来的。乱石堆一直延伸到一班战壕侧面十米的位置,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但米军的所有机枪都架在正面,没人会往侧面看——因为侧面是死路,全是巨石,没人能从那面进攻。
但可以送东西。
他蹲在石头后面,心里盘算了一下。
送饭——这是台面上的理由。他确实可以把稀饭桶扛过去,从侧面跳进战壕,给一班送一顿热饭。但送完饭呢?一班还是没子弹,还是冲不出去。米军的包围圈只会越来越紧,等天黑之前,米军一个冲锋就能把战壕端掉。
他需要带更多东西过去。
不光是稀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稀饭桶。心里有了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稀饭桶重新扛到肩上,沿着乱石堆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摸。
枪声在耳边炸响,子弹打在头顶的石头上,碎石溅了一脸。他低着头,猫着腰,步子稳得像踩在尺子上。
十二年的特种兵训练告诉他: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慌,就会死。
离战壕越来越近了。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他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把稀饭桶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擡头看了一眼战壕的方向。
李铁蛋还在刻遗书,李大树在骂人,其他战士趴在战壕沿上,枪口朝外,眼睛都不敢眨。
没人注意到侧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棉衣扣子解开。
意识一沉,进了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