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等待
这一夜，没有自慰，没有失眠。凶杀案新进展的快意代替了性欲带来的刺激，司旗睡的异常安稳。
第二天早早去了公司，敲完稿件存了档。江敏也照平时早了十几分钟进了办公室，高跟鞋敲的响儿比什么时候都急。部门的人频频看过去，她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米舒！”
“老大。”米舒转头，等着安排。
江敏偏头看一眼身后，那个半放倒椅背，抱臂靠在椅子上休憩的女人，声音明显温和许多，“司旗。”
司旗没有睁开眼，依然维持刚刚的姿势，翘腿靠在那儿。
她睡眠不足。
众人无声注视，她胸口缓缓起伏：“五分钟。”
“五分钟？”江敏推开门，“一个小时，够你敲定稿件了。”
翘在桌子上的腿慢吞吞放下，司旗起身，从桌子上捞来烟盒塞进口中。顺手单手抄进风衣口袋，不急不缓往外走，“五分钟，我抽根烟。”
所有人视线都在她身上，江敏看着她背影，一笑，后关上办公室门，撤一步直接拉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五分钟后开会。”
五分钟后，会议室内。
投影幕布播放着江城常春路124凶杀案的相关报道，众人交头接耳，不明白江敏此次会议的用意。
门就是这会儿被推开，司旗一贯的冷静，不急不缓往幕布走，边走边说：“去年十二月四号当日早上七点四十三分，江城市警局接到一通报警电话，案发地为常春路城中村。死者三名，关系为母子与母女。报案人为死者邻居。死者黄某身中两刀，喉部一刀，胸口一刀，喉部为致命伤。其子女各自身中一刀，致命伤依然是喉部。凶手目的明确，下手果断，说明是提前预谋。”
她单臂撑在桌面，偏头，换下一张PPT，“再来看死者黄某和其丈夫王某的人际关系，王某在外省打工，常年不在家，两个人长期异地分居。据邻居所说，几乎没有见过黄某的丈夫王某...”
倪娅表示不理解，“这案子是隔壁江城市的，半年多前的新闻了，你现在拉出来是干什么？”
“别急啊，才刚开始。”司旗擡眉，冲米舒示意，屏幕上立刻出现一条录音音频，是司旗和404的住户阿姨那日的聊天录音。
放完这段录音，司旗一笑，“404的陈阿姨就住在南港湾528受害者的对面，据她所说。死者李某与其丈夫，也就是另一个死者宋某，也是因为宋某的工作，长期异地分居。宋某一年也不一定露面一次。但事发那天凌晨的头一天下午，宋某却突然回了家。事发当晚，李宋两人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随后宋某摔门而出。再后来出现，就是在凶杀案的报道里。”
倪娅皱眉：“你什么意思？这和你做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司旗没有回，只补充，“这两起案件被目击者发现都是在清晨上班的时间点，邻居出门时意外发现受害者家门大敞，因此才发现尸体，并且报了案。而这也足以说明，凶手刻意敞开大门，故意让人早些发现尸体——谨慎，大胆，自负，凶残，典型精英型变态杀人犯。”眸光扫到一边儿米舒几乎佩服的那种‘这你都能知道’的眼神，耸肩一笑，“警局采访有写。”
“同样的家庭情况，同样的报警方式，同样故意暴露凶案的手段。”司旗撑臂在桌面，微微俯下身，勾唇角，眸光在众人脸上挪动，缓缓停在倪娅脸上，一字一句，“你说呢？我为什么把这两起案件放一起？”
“连环杀人！”米舒恍悟。
司旗冲她眨一记眼，擡手也打一记响指，“Bingo！”
众人皆是一惊。
投影照在她上半张脸，眼神带着若隐若现的冷意。直起身子，漂亮的脸蛋儿彻底隐匿在黑暗中，司旗利落结束。
“以上。”
下头基本上都懵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惊讶和钦佩，为着她如此大胆的猜测。
司旗则擡步走向桌边，坐进椅子里，继续道：“警方不愿意公布南港湾案的相关信息，也许就是害怕连环杀人事件造成群众恐慌。”
“不对啊...”有人提出异议，“如果照你这么说，连环杀人案有共同点。但常春路案死的是女人和孩子，南港湾案却是一家三口...不完全相同啊。”
司旗：“问到点儿上了。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如果假定说，宋某的死亡，是凶手原定计划里的意外呢？”
她顿了顿，在众人几乎被吓懵的静默里徐徐道：“也就是说，凶手根本不知道宋某当日会回家，凶手在确定家里只有李某两人后闯入完成犯罪，而宋某却刚好在这时从外回家，造成一家三口的惨剧...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理猜测。”
“你也说是猜测。”江敏在一边儿提出关键，“没有证据，怎么确定你的猜测是对的？”
但这条猜测明显会给光时报带来前所未有的巨大热度。
于是江敏说完这句，并不在意事实对错，更别说有无证据。冲米舒摆手，示意她去送稿，同时给司旗说：“司旗，头版我给你，十点准时放送。”
司旗却放倒椅子，腿翘到桌子上，抱臂靠在那儿，闭眼。在米舒伸手要从她跟前桌子上拿走她电脑的时候，微微斜了斜靴子尖，阻止的动作。
米舒看向江敏。
“等。”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只说这一个字。
米舒看她，江敏也看她，“等什么？”
司旗微微偏头，调整舒服的姿势：“猜测落实。”
就这么安安静静待了差不多十多分钟，江敏的手机在桌子上震动。
司旗唇角一勾：“来了。”
江敏看她一眼。
司旗示意她接，江敏接通，“喂？你好这里...欸，陈警官...”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她应付了几句，立刻擡头看司旗。
司旗却冲米舒偏了偏头，斜额指向桌子上的笔记本。米舒立马笑起来，起身拿走她笔记本，冲江敏比了个‘OK’。
挂完电话。
江敏呼一口气，“你给警局发的邮件？”
“怎么说？”
“那边不准放稿。”
司旗从椅子里坐起身，“我只给他们发了我的猜测，他们反应却那么大，说明我的猜测全对。”
“招惹警方...你可给我惹大麻烦了司旗。”江敏看着她。
“一个大麻烦换一个能助你坐稳你现在的位置的大爆头条。放心，你稳赚。”
江敏一笑，目光看向她，手指转动着笔，眼神明显是赞赏，笑着应：“你啊你...”随后正了正脸色，应:“小事儿，司旗。头条好说，薪资也好说。你安心做，其他交给我。”
...
下午三点。
警局那边的压力全部丢给江敏，上级领导的夸赞也在早上十一点多来了一通，整个部门跟着沾光。司旗在热度空前高涨的时候接了一通又一通同行业熟人打来的电话，揉着眉心，明显不耐烦的姿态，却依然用着虚浮客套的话应付着。她的工作需要维持人脉。
挂断了最后一通电话，她避开还要上前来攀谈的众人，一如往常那般拒绝虚无缥缈的夸赞，推开楼梯间的门，抽烟躲清静。
新闻放出来已经超过四个多小时，热度依然在持续攀升。
抽一口烟，她通过窗户看着楼下来往的人。
通过楼梯和门，几乎还能听到部门的同事们说说笑笑着谈论着下午聚餐吃什么，这回能捞多少奖金等话题。
司旗抱着臂站在那儿，大脑放空。
她有些累了。
太阳xue突突跳动，缓缓抽着烟，抽到不知道第几根时才逐渐消弭了那种烦躁的冲动。理智回归，手机在口袋震动。司旗把手机捞出来，聊天框里是一张男人的照片——常春路凶杀案死者黄某的丈夫王竟。
她回复完，又看到聊天框上层静静躺着的照片，手指滑动屏幕。沉默看着手机里，她头一夜发给对方的照片：无名邮件；发件人为池榆的快递；南港湾凶杀案案发地的照片；江城长春路凶杀案的报纸...
一切的一切，似乎从七天前的这封邮件开始，就有那么一双手，连同着过去十几年的风平浪静，扯她进入这场案件。
收起手机，司旗手指抚着手臂，渐渐焦躁。过了很久后，她无意识转动眼，看到对面楼下的那家照相馆门口的男人。
他依然是那副简简单单的打扮，黑T恤黑裤，黑色平底布鞋。
午后阳光照刺眼，他嘴巴衔着烟，低头点上，经过前台时笑了笑，和店员打了声招呼。后不急不缓往店外走，一直维持着谦逊的笑意，姿态慵懒而漫不经心，单手捞起一边儿的矮椅，在门口落座。
店门口摆了张小桌儿，摆了棋盘。他对面还坐着个男人，也是一身黑，年龄和姿态，从背影看有个四十来岁。班井面对这边，抽着烟，带着笑，同那男人攀谈，两个人下起棋来。
下午时分，阳光依然刺眼。
司旗安安静静看着这个叫班井的。恍然想起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冷，直白，深不见底...
正想着，那边，似乎是班井赢了棋局，他不急不缓理着棋子，微微擡眼笑着，伸手给对面人递烟。他对面的人接过，探头过去，班井衔着烟，也帮他点上烟。随后男人不知道和班井说了什么，只见班井笑了笑，微微颔首，随后男人起身。
而那一刻，司旗也看清这个男人的脸——正是王竟。
他戴着鸭舌帽，起身的瞬间拉起外套的拉链，谨慎的把脑袋埋在领口，只露一双眼睛。走去路口等红灯，但从红灯等到绿灯，又从绿灯等到红灯，他依然站在那儿。
等人？
司旗瞬间反应过来，掐灭烟，快速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去工位把单反捞出来，往落地窗边走的同时呼出去一通电话，耳朵肩膀夹着手机，对着正在马路边站着的王竟连拍了数十张照片。
红灯跳转，第二次绿灯，人流涌动。司旗拉近镜头，对准王竟。果然，在他与一个黑衣男人身影交错时——咔嚓一声，正正好拍下两人交换什么东西的瞬间。
与此同时，她在电话接通的同时快速撂话：“喂，见一面，你定时间。”
从镜头里擡眼，“王竟在榕城出现了。”
***
班井把棋盘收起来，走去前台收拾东西。阿庄在修图，匆匆忙忙看他一眼，“又一堆了，哥。”
他手边儿的名片盒里满满当当都是女孩子的证件照片，P过的那种。不出意外，每张照片后头都写清楚了联系方式。
班井没理这事儿，径直走进暗室。
阿庄就懂了，随手把照片收起来，塞进抽屉，等下回见人还回去。
班井推开暗室的里门，拿烟的同时确认一下药水里照片的效果，临离开前看一眼墙面照片上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脸，手指动了动，忍不住，也不想忍。
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他走过去，拇指摩挲着女人的脸，极尽缠绵悱恻，如情人般喃喃。
“别让我等太久，司旗。”
经过前台时顺手开了唱片机，播放Ernesto Cortazar的曲子。
班井听着曲子，走去门口喂巴顿。几个路过的女孩走过来也跟着蹲下，揉着巴顿，和巴顿说这话，眼睛却只看他。
阳光明媚，街角的照相馆播放着优雅又颓靡的钢琴曲。
班井站起身，垂眸看着巴顿，听女孩子刻意而笼统的问话。抽一口烟，他依然勾唇笑着，眼神却淡漠，微微偏头，看向不远处隐匿在人群里与人擦肩而过的男人。
收眼，他跟着曲子哼唱，走去前台倒了三杯水，走来递给这三个小姑娘。半蹲下身子，揉着不停摆动脑袋的巴顿，吹一记口哨，巴顿乖乖挨揉，也仰头舔着他手指。他礼貌而认真的回复问话，几个女生被他这几个动作撩的几乎不会说话，只顾着看他。
烟雾缭绕之间，班井微微眯眼，看向那幢高大的写字楼，通过偌大的玻璃窗，在看清不停闪烁的快门灯光时，勾唇角，眸光愈发深邃而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