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追尾
周五，天色阴沉，乌云遮天。
要下雨。
一辆宝马在路旁的树荫下已经停了许久，黑色的车身并不显眼。
窗户缓缓落下一道缝隙，烟雾顺着飘出。
高跟鞋在副驾驶地毯上随便丢着，长风衣散落在副驾驶，司旗赤着脚，抽着烟，正在看膝上搁着的相机里的照片。
自从前几天意外发现王竟出现在榕城以后，她便一直在寻找王竟的去处，但那边的消息一直没有回过来，这几天她就只好一直跟踪照相馆里那个男人。
保险起见，她这几天每天都会换不同的车子，有些是借来的，有些是租来的。
但这几天下来，她发现那个叫班井的男人日常作息特别规律。早上六点一刻拉开窗帘，之后会下楼晨跑遛狗半个小时，在小区附近的早市买好蔬菜后回家，直到早上八点半才会出门，开一辆老旧的银色丰田，之后基本上一整天都会在照相馆，持续到下午五点半，有时也会留到晚上九点十点，中午偶尔会在附近的餐馆吃饭，但大多数都是和店员一起吃外卖。晚上回到家，也基本上和单身男人无异，很少会出门。总的来说，跟踪的这几天里，这个叫班井的男人，除了长相优越，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闪电从天空中劈陈开来，将车中的她照的白亮，雷声轰鸣，司旗擡头看天——
此刻夜里八点一刻，路灯昏暗，一百米外的十字路口人影攒动，几十米远的街角，归与照相馆仍旧亮着灯。路对面的写字楼门口有一辆黑色的豪车在路边缓缓停下，亮着等，等人的样子。
几秒钟后，闪电唰地刺下来，雷声更响，雨水打在车窗，雨滴逐渐密集。
路对面写字楼的园区门口，有人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缓缓走出，那人穿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一副精英男士的做派。司旗看过去时，男人正一手扶住一旁因为奔跑躲雨而差点滑倒的高中女生，并微笑着，相当绅士地将手中的雨伞递给女生，在女孩子走后，手抄进西裤口袋，漫不经心望过来。
司旗收回目光，看着被雨帘敲打的前车窗，缓缓吐出一口烟。手机在副驾驶的衣袋里震动，她将相机放回去，捞出手机，没有备注的号码，她接通。
那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明天晚上十点，老地方见。”
之后挂断，相当直接了断。
司旗一手支着烟，若有所思地在黑暗中坐了一小会儿后，点开手机的地图，搜索着什么。
叩叩叩——
回头。
隔着雨帘，隔着驾驶座的车窗，有人正撑着一把伞，弯腰朝她看。
司旗并没有惊讶，她甚至一副意料之中的淡漠表情，只那一眼，仍旧将注意力放在手机，车窗缓缓下落，直到她看完最后那一眼，‘chua’地一声锁屏，才偏头，与窗外人对上视线。
男人戴着眼镜，一副绅士温和的表情，是刚刚马路对面那个给少女递伞的男人。
“司记者真辛苦，这么晚还没下班？”
“干咱们这行的，还不是哪里有案子哪里就是工作地点。方社长您这么大一社长都忙到这个点儿，我们这样的小兵当然要紧随您的脚步。您说是吧？”
“还是爱听学妹说话...”方志毅微笑，“换车了？”
“我哪买得起，租的。”
司旗一贯的行为作风，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这话，手却不太礼貌地擦了擦从窗口落到自己膝盖的雨水。
方志毅默不作声地将雨伞倾斜，原本顺着车窗落在座椅与她腿上的雨水顺着雨伞滑落，手臂撑在她头顶的车门上，他仍旧保持微笑：“学妹的名声，当年读书的时候我就有听杨教授说过，可惜那时候大三大四在老校区上课，咱兄妹俩才能错过这么久...不过也不晚，现如今，你司记者的能力，整个榕城的新闻界都有目共睹...司旗，不知道你是否还会记得杨教授，但上个月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都还在惦记着你，询问我你现在过的怎么样？他说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还托我好好照顾你。”
“学长才是名声赫赫，咱们新闻系的方大才子，最擅长写标题，也最懂群众与新闻的联系...替我谢谢杨教授，我改日一定去看他。”
方至毅听她夸完他又感谢杨教授，不知她是故意装听不懂还是真的没听懂。但眼下真想把她收入麾下，于是便继续说：“司旗，没记错的话，当年你是以新闻系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的。只做一个一线小记者实在可惜，你发展的上限应该是无限...你们江主编给你开多少钱？你这么死心塌地？”
他勾唇微笑。
“考虑考虑，跟我怎么样？你们江主编能给到你的，我这儿能给到更多，除此之外，到我这儿，让你做副主编。”
司旗屈手敲烟，擡头朝他笑：“那我得先听听方学长这边能给多少啊？”
他食指按在车门上。
“不超过半年，这辆车子会写上司记者的名字。”
这辆车市价40万左右。
而她目前的工资，平均也就一万多。
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如果是几年前，这么好的饼放在她跟前，她说什么都得咬上一口。
可惜，她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丫头。这个行业，累死累活牛马生活，也就赚这点儿辛苦钱。新闻行业深入海，高回报必定掺杂着高风险，一脚踩进去再想抽出是不可能了，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不可能不长记性。
“还是同门师兄靠得住，先谢谢师兄这么高看我了 。”司旗微笑，“但我这个人比较喜欢走一线，自由，您说那还真不适合我，我要天天坐办公室，得把我憋死。”
“你先别急着拒绝。”方志毅将湿漉漉的手收进口袋，依旧那副很好相处的绅士样子，镜片反着光，“学妹，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
...
夜雨逐渐增大，且有逐渐下成暴雨的趋势。
收伞，豪车的门啪地一声关上，副驾驶的西装男人转身朝后座递毛巾，方至毅接过毛巾，立在门旁的长柄伞，伞尖留下的水顺着角尖横流而过。
方至毅看着水流方向，想起刚才那辆车子里，踩在地毯上的赤脚。
车子缓缓驶入车道，副驾驶座的人才从对面那辆宝马车收回目光，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被雨淋湿的男人，“这女人有什么本事，能让你这么大费周章。”
“学妹，新闻界的警犬，男人眼里的尤物，社交场合的狐貍。这样一个尤物，放在手底下，用处可大着呢。”
“学妹？”
“别小看这女人，追新闻跟警犬一样，《光时报》十条大爆新闻里有五条都是出自她的手。当初读书时，这姑娘最响当当的名声就是她特别会写报告。”
副驾驶的男人咧嘴笑，揶揄道：“能比咱们方社长还懂写报告？”
方至毅皮笑肉不笑地朝他看一眼，凉意十足，但也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让你查的查怎么样了？”
“哝。”男人将一个平板递过来，“车子是一叫陈文祖的人名下的，就照片里这个，这人是没有太有名，但他爹比较牛逼。”
“陈家人？”
“对喽！就是那个陈家！”
方至毅看到人物关系那一栏上熟悉的脸，笑了。
“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学妹啊学妹，你不简单啊。”
...
...
雨刷器在前玻璃哗哗作响。
暴雨连绵。
通过前挡风玻璃，司旗一眼不发看着不远处灭灯的照相馆，不多时，男人撑着一把伞拉下卷帘门，锁好后，朝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
司旗抽着烟朝那个方向看，不多时，看到一辆银色丰田驶出，她将烟按灭，打火跟着反方向驶出。
他回家基本上都会走那条线路。而为了避免被发现她在跟车，司旗故意绕小道，从另一个小路绕到主线路，成功与银色丰田相遇。
三排车辆缓慢行驶着。
司旗看着与自己车子中央还间隔了两三辆车子的那辆丰田车尾，那车停在线内，已经打上了转向灯。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司旗没有打转向灯，却在安静的车厢中听到清晰的‘哒哒哒’声。
而她想，只有四个红绿灯的时间。
心跳声与转向灯同频，没有任何一次跟踪比这次更刺激，更让她觉得心跳如鼓。
直到不远处跳绿灯，司旗打上转向灯，在前方车子拐入下一条路的同时踩下油门，一个大弯后完成两辆车的超车，随即稳稳跟在银色丰田后。
第二个红绿灯口仍旧按兵不动。
第三个路口时拉开五米左右的距离。
经过第四个路口时，司旗终于趁着这段拥堵的路况，在身侧一辆车准备加塞在自己前边的五米空位时，猛踩一记油门，方向盘跟着歪斜，轮胎在猛然急刹后，砰地一声撞向前车后保险杠。
...
司旗在撞上的那一刻，竟一点也不紧张，反而对这次的会面持着某种激动，在拎起高跟鞋，穿上，开门的这段时间里，她脑子里对比着两种表演：不知所措的紧张和惊慌；泰然自若的成熟与自如。猜测着哪一种更能够让对方不起疑。
雨水如柱，侵袭而下，司旗瞬间如同落汤鸡，她首先站在身后，冲身后车辆比了个‘抱歉’手势，然后以手遮雨，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银色丰田。
离车门还有两三步远的距离时，车打双闪，门被推开，一把黑蓝格子折叠雨伞朝外展开，紧跟着踩入水中的是一双黑色的浅口布鞋，一身黑，身体高大，司旗条件反射后撤一步，雨伞缓缓倾斜，她与那双漆黑的眸子隔雨相望。
但似乎对方并没有将他认出来，她微微眯着被雨淋的几乎睁不开的眼，看到对方手中抵在耳边的手机，他和对方说着什么，随后挂断电话，专注朝她看。
司旗张口，正准备按照原定剧本，说上一句：“雨天路滑，车技不好，实在抱歉”，却在雨中听到他的声音，与雷声共振，“人没事？”
操。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司旗仍旧保持歉意的姿态，“人没事，车...”她往他身后的后保险杠看过去，“十分抱歉，我车技不太好。”
“人没事就好。”
他声音低低地，咬字清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的某个空腔发出的声音，语气并无波澜，只是往她被雨淋湿的身上扫视一眼，之后错身往她身后她那辆宝马走过去，拉开车门，伸手冲身后的车辆比一个‘注意’的手势，然后冲她微微斜额，示意她先上车。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司旗按下车窗，雨伞在头顶，班井神色如常，手臂撑在她车窗，俯身，交代她：“先把双闪打开，按那个。”
然后他直起身子，离开前拍了拍她车窗，示意关窗。
车窗缓缓升起，她看着他走去丰田车，从后备箱拿出警示标识，又到她车后方放好后，才终于半蹲在两辆车的相撞处，检查碰撞情况。
车厢极其安静，只听得到雨水猛烈敲打车子，以及雨刷的哗哗声。司旗头发上，身上都淌着水，她看着不远处撑伞半蹲在车前的背影，呼出去一通电话，语气平静：“喂，你好，是东强汽修厂吗？我这边发生了追尾事故，在汝河路与怀溪路这边，麻烦你们来拖一下车...”
叩叩叩——
她收线，降下车窗。
班井俯身，隐隐勾起唇角，语气带一点玩笑的意思，“你...开车蛮猛的。”
尾音带一点隐忍的笑意。
司旗看过去，他那辆破丰田，后保险杠都快被撞掉了。
“我会负责的。”司旗重复道。
“开个玩笑，不要在意。雨天路滑，出一些小意外很正常。”他从口袋掏出手机，低头时整个脸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我打电话让交警过来处理，你也给你车子的保险公司打个电话吧。”
“不用。”司旗忙说。
然后在对上他擡眉不解的表情时，司旗表情淡定无虞，“车子是我刚买的，还没来得及上保险，但我会负责，附近最近的汽修厂拖车已经在路上了，待会儿把车子拉到汽修厂检查一下，修车子的钱，还有医药费或者精神损失费，我都会负责的。”
可班井手里的电话已经拨打出去，嘟嘟声响，他似乎依然不解，也好像是有点冷，声音略微有一点颤抖着说：“这样啊...”
“这么大的雨，等交管部门过来又不知道要等多久，等的越久，这条路就堵的越久，就更容易出事故。汽修厂那边离这儿只有一点多公里，很快。所以...”司旗听着嘟嘟声，心脏要跳到嗓子眼，可仍旧强装镇定地说：“我们私下解决。”
语气冷静且有条理，给到的理由也相当有说服力。可天知道她心跳的多快。
她余光默不作声瞟向他手心的手机，随着‘咔’地一声响，在司旗暗自骂娘的同时，班井眸光定在她脸上，随后缓缓勾唇，无声将电话挂断。
...
“想起来了。”
他语气仍旧那般冷静礼貌且疏离，笑着提醒她。
“上次面店...”
...
...
“我认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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