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猜疑
艾米化妆,司旗吃饭。
零零散散的闲话唠完,也快到艾米去御皇公馆上班的时间。
艾米问:“司记者,您有话直接问,我这儿真没空陪您吃饭。”
司旗于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打一只烟,抽一口后问:“你不要当做采访,我只是想作为一个局外人,问你一个问题。其实这问题我刚刚一直就在想,但我想不通。”
“你说。”
“岩宁作为检察官,还与御皇的老板关系匪浅,按理说,你们沉默一整年,想必是都害怕受到牵连。就照你所说,那天知道实情的,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那么,你为什么愿意冒着风险站出来,接受我们的采访,为死者讨回公道?”
艾米也在对面坐下,打了支烟,垂首抽了几秒后,擡头。
“这几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
“干我们这行的,大家骂的好听点叫坐台女,陪酒女,说难听点,就是个鸡。但那天晚上,我进包厢的时候,迎面和那姑娘碰上了,她问我卫生间怎么走,那条走廊前后各有一个卫生间,而我...他吗的,百分之五十...”她掐烟的手指颤抖,“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给她指了错误的那个...”她笑的很风情,眼神却哀伤,“但你知道,当时,她跟我说什么吗?”
司旗静静看她。
...“她说谢谢姐姐。”
...
“当时我想救她的,我甚至主动和那些畜生说,我说我愿意替她。但那群畜生已经磕嗨了,他们不仅不让我们出去,还将我们挨个儿打了一顿。而等我反应过来时,那女生,已经...”
“这么多天以来,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那姑娘说谢谢姐姐。”艾米捂住脸,肩头抖动,嗓音颤抖,“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我觉得我应该站出来。”
听完这一段自述,司旗沉默良久。之后,她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说出来了,我们记者却并没有保护好你,你的后果,或许是为了一个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女生,赔上一条命。”
“当然想过。”艾米说:“说实话,你们这群记者整日只会引导民众的情绪与舆论,每天都在颠倒是非,该向民众传达的你们扭曲歪解,该帮民众争取的你们视而不见,你们吃着人民的人血馒头,却不干人事儿,你们毫无良心,其实我一点都不相信你们。所以我现在是在拿我的命,赌你们这群记者那残存的一丁点良心。”
司旗隐约笑了,看不出情绪。
而艾米抽着烟说:“我只是出卖身体,但不出卖自己的良心。”
...
...
从龙华区离开以后,司旗开车一路西行,最终停在市人民检察院门口。
市人民检察院马路对面跪坐着一个女人,她怀里是一个牌子,上边一行醒目大字:龙华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岩某残忍奸杀我十八岁女儿,却仍旧逍遥法外...
夜风吹着她,而女人跪在那儿,无声无息,目光呆滞,面如死灰。风吹着她鬓角的白发,而她微微眯着眼,空洞的看着周围路过的人。
一年零一个月前,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一年前,她收到了自己女儿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一个月前,她被残忍的告知,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至今仍旧逍遥法外。
司旗无声朝她望着,眼睁睁看着她被警察请走,却不敢上前。
她害怕看到对方失望的眼神。
也害怕看到对方拥有希望却又失望的样子。
所以在那个禽兽受到制裁之前,一切承诺都是虚空。
...
夜里十点。
立体式旋转停车场。
灯光昏暗。
车窗落下,司旗手肘搭在窗框,手指掐一支烟,撑额头。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正在看龙华区KTV奸杀案件的相关数据和照片。
一页一页看过去,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细节,每一张脸,甚至每一个人所在的方位,她闭着眼都能一个个指出来。
猛地合上笔记本,她泄出一股气,低头摁着眉心。
总觉得错漏了一些什么...
副驾驶门嘭地一声被甩上,男人说:“让你带的东西呢?”
仍旧低头捏眉心:“后边。”
于是男人将后座的饭盒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拆,笑嘻嘻的搓搓手。
这餐厅特别贵。
司旗缓好劲儿,侧头,朝男人看一眼。
就特么知道吃。
“行了。”男人一边儿拆东西,一边儿四处查看是否有窃听器什么的,顺手将行车记录关掉之后,才取下口罩,“别老拉拉个脸了,说正事儿,我只有半小时。”
司旗将烟衔入口中,从包里掏出那日拍到的照片,递给男人。
看完照片,男人吃着面说:“讲讲你的想法。”
“你之前不是说失去儿女妻子以后,王竟无法接受打击就离开江城跑回老家了么。但时隔这么长时间,一个销声匿迹那么久的人却出现在榕城,更恰巧的是,榕城也出现了类似他妻子儿女的案件,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还有,这里,斑马线这里,很明显这个王竟从旁边这个人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所以,你猜测榕城南港湾528案和王竟有关?”
“我怀疑他妻子儿女的案件也和他有关。”
“就凭借这几张照片?”男人嚼动腮帮子,吃饭速度特别快,“司旗,你知不知道,当时江城常春路124案案发时,王竟正在外地,拥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你这纯属瞎猜。”
话这么说,却已经伸手打算从司旗手里抽走照片。
司旗将照片一收,“行,我瞎猜,那别看了。”
“诶你!”
“想不想看?”司旗挑眉,“想看帮我个忙。”
“啧。”男人一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的表情,“先让我听听。”
司旗便将包里的塑封袋拿出来,“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DNA和指纹和南港湾案还有常春路案取证的能不能对上...”
“那咱俩先聊聊,这次你给我这个价。”
他比手势。
“高山鸣你疯了?”司旗冷笑,一副你不愿意也得愿意的表情,“我把王竟照片给你,你帮我查DNA和指纹,以一换一,不愿意算了。”
然后咔哒一声开锁,意思就是不愿意可以滚了。
但在高山鸣拉门把手时加一句:“上次你升职没升成,不就是因为底下那小子破了个什么新型诈骗案件么?怎么?一次被人踩在脚下,就打算一辈子被人踩着哈?行吧,那你就继续当个小刑警吧,十年以后估计你还得管你的后辈叫组长吧。”
操。
高山鸣转过头,朝司旗瞪三秒后,“行!你牛的!”
司旗咧嘴笑,手里捏着照片,挑眉。
高山鸣一把扯走照片,也拿走了塑封袋。
司旗垂首笑了笑,抽出一支烟塞口中,通过窗户朝他说:“几天?”
高山鸣背对着她竖了个中指。
司旗依然笑,故意说。
“好!就等你一天!”
高山鸣离开以后,整个停车坪这一层就只有零散几辆车。
司旗调整好了心情,再次打开笔记本,重新去看那些案件材料与图片。
直到某一张,她抽烟的姿势顿住,将图片放大,再放大——
属于KTV的昏暗灯光下,混乱的走廊中,警察,被扣押的嫌犯,用纸巾捂住流血处的那些酒吧员工,以及,走廊尽头,误入镜头的那些看热闹的陪酒女生,还有凶神恶煞指着镜头骂的经理...
那些女生,她们或抱臂背靠墙壁,或捂住嘴巴惊讶,或被经理催促着离开。也恰巧就是被经理催促离开的那个女生,一身露背长裙,侧腰接近臀部的位置,有一处像是蛇形的纹身...与艾米腰上那个,如出一辙。
瞬间就来了精神。
司旗将照片再次一张张翻过去,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女生,只要能够看到腰部的,她们的侧腰位置,都有一个类似的,像是蛇形的纹身。
而这个纹身,之前王竟在和班井下棋的时候,撸起袖口时,他的小臂上也有一个。
将图片最清晰的那一张放大并截屏下来后,司旗找到艾米的电话,接通后,她那边特别嘈杂,“喂?哪位?”
“艾米,是我啊,司旗。”司旗说,“可以——”
“你说什么?”艾米似乎出了门,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你哪位?”
“艾米,是我,司旗。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一下...”
“你说吧。”
“我想问一下,你腰上的那个文身,是你们那边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会有的吗?”
“嗯,一条蛇,御皇每一个陪酒女腰上都有。”艾米说的很直白,“是这边的规则,代表你是御皇的人,也代表你的身份和等级。”
“如果纹身在手臂上呢?”
“纹身面越大的,越接近四肢,越明显的位置,代表在公司的等级越高,我们经理的在背上,这里大部分你遇到的工作人员,都是后背和腰上。”
司旗偏头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拿出纸笔,“你可以告诉我给你们纹身的那个店在哪里吗?”
...
...
周末,夜里十点,再次失眠。
开着车子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副驾驶车座里的手机有数条未接来电,有备注的,没备注的,陈文祖的十几通,米舒的一通,广治的一通,备注为沈家瑜的一通,以及,六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她直接静音,一个都没接。
将车子的窗户全部打开,冷风贯入,过快的车速另车身有种危险的漂浮感。
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事,连环杀人案,王竟,艾米,关雨双,检察院门口跪着的母亲,蛇形文身,御皇公馆,岩宁,他的靠山...玉雅牌西瓜味的棒棒糖,以及那个叫班井的男人。
一切的一切,铺展开来,一环连接一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而司旗几乎可以预见,那个未知的目标,将会将她彻底拉入深渊。
然而,伴随着这种恐慌以外的,又是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复诊了。
只是...
连续两天跑去纹身店蹲点,却在今天下午被告知那纹身店早已搬走了近一个多月。
毫无头绪,刚刚找到的一条线,就这么断了。
突然间就有了一种极度疲惫与空虚的感觉,她咬着唇瓣的死皮,焦虑令她皱眉。
这种时候,会控制不住的特别想做爱。
而陈文祖的电话就像预料到了她的状况一般,特别适时的打了进来。
她偏头,朝手机看了一眼,眸光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手机嗡嗡震动到自动挂断,屏幕跳出一条短信。
陈文祖:今晚来吗?
嗡嗡——
陈文祖:今晚等你。
回头,目视前路,就这么在霓虹的城市中开了两分钟。
司旗伸手,最终将手机拿起。
...
夜里十一点半的马路边,漆黑,冰冷,马路写对面的写字楼幢幢高耸,凌晨仍旧灯火通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十分钟前,脑袋里意识到时,已经停在了距离归与照相馆隔着十几米左右的马路边。仍旧是先前跟踪他时停留的位置,仍旧是树荫下,仍旧是这样漆黑的夜晚。
而很罕见的是,今晚的归与照相馆,在接近凌晨时分仍旧在营业。
照相馆的灯光仍旧在街角亮着,门口窝着的几只猫和狗也都昏沉欲睡。
除了树叶摇摆的声音,除了偶尔传来的流浪猫的叫声,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她低头,再次翻看着关于班井的个人数据。
香港人,美国生活七年,哥大毕业生...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
而恰恰是这种完美,反而让司旗觉得有问题...这个叫班井的男人身上隐藏着很多的秘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危险。
但不知道为什么,相比较恐惧,与他的每一次接近,都让她有一种离真相越来越近的快感与兴奋感。
只是,在DNA和指纹的对比结果出来之前,她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也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关于他的数据。
叩叩叩。
惊吓,猛然偏头——
车窗外,正是班井那张笑意盈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