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窥探
默不作声将手里的数据反扣在副驾驶，司旗缓缓降下车窗。
“嗨，司记者，又见面了。”
班井俯身，勾起一个礼貌的微笑，眼睛却认真朝她看。
司旗不作声打量他，仍旧老一套穿搭，仍旧黑色的布鞋，一手抄进口袋，一手提着快餐盒，正俯身，咧嘴朝她笑。
“这么晚了，班老板还没有回家啊。”
“赶急单，比较忙。”班井笑的人畜无害，“司记者这是刚下班？周末还要工作吗？”
司旗礼貌道：“做我们这行的，就是哪里有案子，就往哪里跑，二十四小时待命。”
“辛苦了。”班井低低道。
这种异常礼貌而且通情达理的回应倒是让司旗觉得有点儿有趣。
这家伙怎么呆呆愣愣的。
她都不知道怎么回。
而班井看她目光停在自己手里的餐盒，于是拎起来，“哦，司记者吃饭了吗？我刚好有多买一份，到我店里一起吃好了。”
“不...”
对危险的感知让她条件反射拒绝。
但一想到这难得的机会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入他的环境去搜索更多有利证据...
几秒挣扎后，司旗压制住心理的恐惧与兴奋，点头微笑：“好啊。”
...
将半关着的卷帘门拉上去，没有完全拉上去，于是班井弯腰进入，“进来吧。”
司旗也弯腰跟随进入。
那个叫阿庄的员工没有在。
她往只拉了一半的卷帘门看过去，这个高度，他要拉下来，轻轻松松，一秒钟都要不了。猫猫狗狗也都卧在门口小憩。
等于说，现在整个照相馆里只有他俩。
班井将盒饭放在矮桌上，往卫生间走，“你坐啊，司记者。”
司旗目光梭巡一圈后，停留在一边儿的狗粮猫粮上，于是走过去，拿起猫粮和喂食小碗儿，往门口走，“...这猫怎么一直叫？是不是饿了？我先给它喂——”
“我去买饭之前已经给它们都喂过了。”班井从卫生间走出来，仍旧笑着，“你想喂喂看吗？但别给太多，容易生病。”
话都说到这儿了，她再喂不明摆着要害人家猫么。
司旗只好将猫粮和狗粮都放下，往沙发那儿走。
班井坐在椅子上，敞着腿，正在将餐盒从袋子里拿出来，“司记者，你更喜欢吃炒面还是蛋炒饭？”
“蛋炒饭吧。”
吃起来比较快。
坐下后，班井将蛋炒饭的餐盒打开，一次性筷子也拆开，尾部朝她放在餐盒边缘，“尝一尝，他家炒饭很好吃。”
“好。”司旗有点心不在焉，目光从手机屏幕里擡起，顺手将手机扣过去，微笑，“谢谢。”
“客气。”
他那份是炒面，看着也特别香。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后，司旗电话突然响，她：“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然后起身，走到门边。
“喂...哦，我就在公司楼下的照相馆呢。”
...
“急吗？急的话我一会儿就给你送上去...”
...
“好，好，那我等你电话。”
...
挂断后，回来，抱歉地说：“同事还在加班，有个数据在我这儿，她打来问一下，晚一点可能会用到。”
班井点头，“正好你吃过饭再工作比较好，身体最重要。”
这通电话结束，司旗稍微放心了一些。
蛋炒饭确实不错，司旗不作声地扫视这间照相馆，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就这么一边吃着蛋炒饭，一边观察四周，司旗主动提起话题：“车子的事情，实在抱歉。”
“不会。”班井夹起炒面，吃的很斯文，“你也赔偿了不是吗？而且那天下雨，没有伤到人就好。”
“听班老板的口音，广东人？”
“香港人。”班井有点无奈笑了笑，“叫我班井就好，我是香港出生，但没有在香港长大。但我的口音有很严重吗？”
“没有没有...口音不重，只是说话的强调比较像。”
“司记者呢？榕城人的吗？”
“没有，我江城人。”瞎话说的多了，司旗脸不红心不跳，“班老板呢？有去过江城吗？”
“我...”
“阿班啊！哎呦！好在你还没走呢。”
门口的卷帘门突然被拉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狗穿着睡衣走进来，穿着拖鞋，水湿到裤脚，“快快快！快上去搞一下！那房间龙头又坏掉咯！”
班井放下筷子，应，“好，我拿上工具就上去。”
“那你搞快点哦！老头子给上头等着呢，要水漫金山可了得！”
怀里那小狗一扑腾，老太太赶紧哄狗子，“哎呦，吓到我们小宝了都，你赶紧的啊，阿班！”
“好。”
班井朝司旗说：“我上去帮忙关一下，你先吃。”
“好。”
然后那老太太就站在门口，等着班井拿工具箱，嘟嘟囔囔说：“我早跟他说要把龙头换掉了，那死老头子就是拖拖拖，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后天的！让他干个活儿比登天还难！”
班井从里屋走出来，并没有因为被人麻烦而感到不耐烦和不愉快，他还是那副很人畜无害的样子，极有耐心听老太太吐槽，只说：“阿婆，改日龙头我帮你换就好了。阿公他有时候是记性不太好，但你爱吃的东西他不是都记得牢牢的？”
“哼，你就替他说话吧！”
“每天下午他都会到临街排队给你买荣记的鲜肉月饼，还特地叮嘱我如果你回家找不到他，要我跟你交代一下。”
“你这孩子哦，就是太善良！他都演给你们看的。”话虽这么说，那老太太已经笑意盈盈了。
班井拎着工具箱已经走出来，衬衫也撸起来，露出完整的小臂。他跟在阿婆身后，但也和司旗交代：“我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人离开后，听着那老太太依旧抱怨的声音，司旗已经不耐烦地皱眉。
但...
她舀一勺蛋炒饭送入口中。
刚刚，他露出的一整条小臂上，并没有蛇形纹身...
难道在其他地方？
想到这里，放勺。司旗看向墙角的监控，思考几秒后，朝门口猫狗看一眼。
将小狗抱入坏中，司旗将狗子引到照相馆内，蹲下来用狗粮喂狗，余光看向墙边插板上插着的电线。
两分钟后，狗子已经熟悉司旗。班井这人还给这些猫猫狗狗准备了一个专门的篮子，放了一些小玩具。司旗顺手从里头拿出来一个小球，一边引诱狗子往她这儿走，一边引导狗子跟她玩儿游戏...
她将球扔出去，狗子衔过来，她再扔出去，狗子再叼过来。
——她之前来打印东西那次，有看到阿庄和这只狗玩儿这种游戏。
还真管用。
于是这么几个来回后，司旗随意一丢，球弹跳着到墙边，狗咻地一下扑过去。
插排上的线被撞掉。
擡头，墙角的监控已经不亮。
司旗微笑，她揉揉狗脑袋：“辛苦你了...现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去睡觉了。”
回头。
右拐的走廊，正对着廊口的是卫生间，而卫生间左右两侧各有一间房。
刚才，班井进去的那间房在左手边...
司旗进入房间，那房间是储藏室，她大概翻看了一下，没什么奇怪的。
于是，谨慎地观察后，司旗推开右侧那扇门。
吱呀一声后，扑面而来的是暗红的色调。
这是一间暗房。
朝门口看了一眼后，关上门。
司旗在暗房里睁眼适应了一小会儿后，微微走近。
她看到中央洗照片的台面，上边放着洗照片的工具和药水，墙边的柜子上摆放着一些胶片机和摄像头，她看到挂起来的一排排胶片，不由自主地走近...
直到，走近最靠墙的那一排...
哗啦啦——
门外传出卷帘门拉开的声音。
司旗皱眉，快速地凑近，往那一排照片扫上一眼。
而门外。
班井低头，捡起踩着的东西。
那是小狗的玩具球。
他看着空空的房间，又看了看手里的球，无声擡眸。
然后，缓缓朝暗室的方向走过去。
而刚刚走到拐角时。
有冲水声传来。
正对面卫生间的门被打开，司旗擦着手走出来。
迎面撞上他，她一愣，“修好了吗？”
“嗯。”
“那就好。”司旗说：“不然楼上漏水，你这边要遭殃吧。”
“没关系，只要人没事就好。”他仍旧特别好说话的样子。
几分钟后，吃完饭。
班井打了支烟，也朝她示意，司旗从烟盒冲出一支，朝班井看。
班井偏头略微眯眼避开烟雾，伸手给她点烟。
司旗抽了几口。
刚刚那间暗房里，除了给顾客洗的照片，就是拍的猫猫狗狗。
正常的不像话。
班井这时想起什么，走去前台，捞出个东西，之后走过来，手伸向司旗，看着她勾唇微笑后，伸开手。
手掌上摊着一只棒棒糖...
玉雅牌西瓜味棒棒糖。
司旗朝前台看过去，那盒子已经空了。
司旗接过，拆开，塞入口中，问：“你还爱吃这个呢？”
“没有。”班井说：“给顾客备的，偶尔我烟瘾犯了，但又有顾客，就会随手含一口压压烟瘾。”
但明明那天就看到他车子储物箱里一整箱的玉雅牌西瓜味棒棒糖...
司旗含住棒棒糖，意味深长地盯着不远处棒棒糖的盒子。
“这样啊...”司旗说：“这个牌子，这个味道的棒棒糖最难买了，你怎么买到的？”
她看着棒棒糖的空盒子，略带笑意。
班井也看过去，他略微低头抽一口烟，笑了笑：“...是别人放在我这里的。”
“噢。”
司旗明显不信。
班井笑着解释：“是我——”
哒——
擡头。
就看到不远处，卷帘门下，正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脚边放着行李箱，一身辣妹装，露着锁骨，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笑眯眯地看过来，嘴巴里正含着一根玉雅牌西瓜味的棒棒糖。
姑娘看着班井，眼神就浓情蜜意，“Surprise！”
她飞扑而来，将班井抱住，“想我了吗想我了吗？”
班井笑的挺温柔。
而一旁的司旗，却看着两个人的交互，一时无言。
直到打完招呼，班井才向司旗介绍：“这位是司旗，司记者。”
女孩子大大方方伸出手，“司记者你好，我是柯莹，你叫我Sophia就好。”
司旗与之交握，“你好，司旗。”
简单打过招呼后，柯莹走去前台，看着糖罐，“这个没有啦？一个都没给我留吗？”
班井：“再买。”
司旗：妈的，最后一根在我嘴巴里。
女生也看到了，她问司旗：“司记者也喜欢吃这个口味的棒棒糖吗？好巧！这个口味大家都说难吃，我就特别喜欢，你也是吗？”
无声将那口香糖拿出来，放身后。
“没有。”司旗说：“我不爱吃糖，但班老板比较有礼貌。”
言下之意就是，棒棒糖是班井给的，她礼貌性接下，不好意思拒绝罢了。
而班井因为这话看她一眼。
柯莹嘟着嘴，几秒后又说：“没事，车钥匙给我，你车里我也放啦！”
班井：“嗯？”
“我把你的烟都换成棒棒糖啦，这样你以后想要抽烟的时候打开箱子就会想起我...”
司旗轻轻擡眸：所以，车子里棒棒糖是他女朋友放...
而班井却无奈笑了笑：“车子在汽修厂，过几天才能拿回来。”
“车子坏了吗？”
司旗在一边舔舔唇瓣：“额...不好意思啊美女，是我不小心撞到你男朋友的车子的...十分抱歉。但你放心，我已经和班老板沟通过了，我会照价赔偿的。”
姑娘也大度：“没关系，他的车子，他决定就好。”
之后，司旗拿起来背包，看一眼手表：“好了，班老板，谢谢你请我吃饭，我的同事都还在等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就先走了。车子的事情，到时候我会直接和汽修厂老板沟通的。”
柯莹微笑：“慢走，司记者！注意安全！”
回到车子上，司旗将包丢到副驾驶。
脑子很乱。
她趴在方向盘上缓和了一会儿后，直起身子，正准备开车，才突然发觉，棒棒糖还在自己手里握着。
盯了几秒后。
司旗将车窗打开，将棒棒棒糖丢了出去。
...
...
回到家直奔浴室洗澡，出来时一身潮气。赤脚一路踩过去，捞起床尾凳上的浴袍套上，露出皮肤的地方被搓的发红。
司旗湿着头发，架着一副金框眼镜，在客厅偌大的写字桌旁落座。想着医生的话，她点着一盏立灯，左手略微支着，手指架一枚烟托，薄薄的脊背挺直，正垂首抄写经文。她偏头，吐一口烟雾。
青白色的烟顺着飘向天花板。
司旗想起班井，和他的女友，突然惊慌失措般放下浴袍，在房间里一圈又一圈踱步，一支烟结束，抽第二支，随后想着医生的话，回去写字台旁坐下，她将包捞过来，翻出一包包药，打开一包吃下。
治疗抑郁症的药，可以让患者失去欲望。
之后，她再次拿起笔，抄诵经文。
她试图让自己沉静下来。
桌角的熏香越来越短...
凌晨四点。
窗帘紧闭，灯光昏暗，橙色的光从客厅笨重的木写字台一路往阳台延伸，照映在墙边偌大的玻璃展柜，里边空空如也。
展柜的玻璃倒映着椅子里那一道身影，而那女人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
手里的东西无声滑落，女人仰头看着天花板，打一只烟。
雾气缭绕。
展柜的玻璃倒映着女人的身影，眼角最终有泪滑落。
她恍觉自己对瘾症的无能。
...
已是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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