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晚被燃烧的村庄染上了橘红的颜色,仍在燃烧的木梁搭在一截断裂的土墙上,几具烧得焦黑的尸体交叠在一起,火星顺着焰火的热气升上夜空,又化灰落回地面。
村中宽敞的空地上,有活着的村民相互抱着悲泣出声,有面色麻木的人跪在地面向着自家的方向凝视,久久不动。
呜呜咽咽的哭声中,沙沙的脚步声混入其中。
二十余鲜卑俘虏被绳子绑成一串,在周边汉卒押解下踉跄前行,偶尔有人摔倒在地,被赶上的汉卒调转长矛一阵抽打,彭彭乓乓的响声中,哀嚎着连滚带爬前行。
村中土路上,举着长矛的汉军骑兵下马,放好长兵,抽出环首刀走上前查看受伤的人,发现己方的同袍就擡去一旁,还有气的连忙取来伤药撒在伤口上,又用布料绑好。
而对着活着的鲜卑人,这些边卒一手揪着鲜卑人的头发,一手用刀在喉间一抹,短促的惨叫过后走向下一个。
「军侯……」
身穿黑色皮甲、头戴红色帻巾的青年握着腰间的汉剑走过来,对着站在战马旁拄着方天画戟的身影开口:「这是第四个村子了,天杀的鲜卑虏。」
青年名叫魏越,字文度,同吕布都是五原郡出身,有勇力、便弓马,擅使一杆长矛,再加上家中颇有资产,在军中的人缘不错,现任屯长一职。
火光映照着吕布面无表情的脸,他擡头看看还插在戟尖上的人头,擡手抖了一下,人头落在地面嘭一声弹起滚向一旁停住。
「传令下去,杀掉俘虏,让能行动的随某继续北行,去下一个村子。」
「军侯,等等。」魏越赶上两步开口:「王太守未曾打算全力剿除寇虏,给军侯的士卒也不足,您就算……」
沙……沙……
吕布没听他说什么,他的视线一直追在远处的一个衣衫破烂的妇人身上,他视力很好,能借着火光看清那女人的眼神。
空洞无神,好似死了一般。
现在正弯着腰,奋力地拖着一具没了一只手臂的男尸往村子外面走去。
有汉军士卒过去说了句什么,大体是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女人摇了摇头,继续木着一张脸拖动男人的尸体。
「军侯,军侯?」魏越提高音量叫了两声:「我说的你听到没?」
「听到了。」
吕布视线没有转移,脑中回想了下刚才魏越说的话,毫无所得,大嘴一撇:「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他乃阉竖至亲,如今大阉王甫于去岁已死,他不过因地处边疆一时无人替换,待朝中选出贤能将其替换,他就要奔赴黄泉追赶其兄,本翁现今能听其令已是那竖子幸事。」
「军侯慎言!!」
魏越脸色大变,先警惕的四顾,见没人注意,这才吸一口气,小声道:「君莫不是忘却去岁大儒蔡邕遭流放途径我郡,只不过酒席间言行轻慢太守,就遭其诬告遁走吴会之地,他若听着君言非要在离开前与君置气,岂不冤枉。」
吕布眼珠动了下,面有悔意,却仍是微微仰头:「汝不言,某不说,那阉竖之弟如何知咱们行事若何。」
魏越张张口,又闭上,想了想又道:「就是他不知,不罪我等,碰上大队鲜卑虏亦可能不利。」
「怕甚!」
吕布转头看他一眼,「哼」一声:「有某在,哪怕千军万马也能杀个对穿……」,转身走两步踩着单边马镫片腿上马,抓起缰绳,倒提画戟低头看向他:「某在村外等着你们。」
缰绳一抖:「驾——」
高大的身影随着马蹄声快速远去。
魏越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半晌轻「唯。」一声,四顾一番村中凄惨景象,又听着隐约传来的悲泣声,吐出一口气:「常年在这边境,还是早些习惯这些较好……」
鲜卑人南下劫掠并非一日,像这种百姓自发形成的聚落更是对方最喜劫掠的目标。
他初时见也是义愤填膺,慢慢的看得多了,现在已经没了当初那种怒发冲冠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在心底延烧的愤恨。
他以前觉得吕布不一样,毕竟吕家乃是九原新晋的豪强之家,少有他们这些边军将士对边境百姓生活凄惨的感触。
然这个同袍去岁刚刚及冠,凭着远超常人的武勇被都尉看中亲自邀请至军中,不过一年就做到军侯的位置,统领他魏越这个屯长与其他同袍。
起初他还不服,以为是这青年凭其家世与都尉所做交易,等与其较量时被其几合打落战马,自此后便心服口服,又随着吕布剿灭了几次匪患与鲜卑虏的挑衅,更是对其武勇敬佩有加。
「罢了,这种事我也习惯不了!」
自语一句,魏越转身走向战马,飞跳上去,声音在黑夜里响起:「传军候令,不留俘虏,我等继续北上,受伤的自行回转,怕死之徒也可离去。」
百余活着的汉军转头看向声音传来,有人沉默地捂着伤口躺倒在地。
有人对视一眼,将目光看向被绑着的鲜卑俘虏,舔了舔嘴唇,握紧了刀柄,带着怪异的笑容走上前。
火光将人挥舞兵器的影子剪在地面,顷刻间人临死前的惨叫再次回荡在村中。
随后更多的人握紧武器跨上战马,跟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村子还有很多,都在鲜卑人的铁蹄下受罪。
……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驱走了清晨的寒意,灰烬在风中打转,鸟雀猛地张开翅膀,扑棱棱的飞走。
隆隆隆——
马蹄翻飞,上百道战马的身影踏过渐黄的草地,正在青黄掺杂的草丛上蹦跳找食儿的鸟雀,慌忙贴地飞走,马蹄已经从这踏了过去。
魏越从骑队奔驰中上来,堪堪赶在吕布身后一个马位,回头看一眼奔驰中举着水囊喝水的骑卒:「军侯,奔行时间不短了,不如让大伙休息一下?」
吕布转头看了一下,又擡头看下天色,手一扯缰绳,降低了速度:「某记得前方不远就是一个村子……」
说话间,他眉头皱了起来,提鼻子一闻,转头看着身边魏越等人:「你们闻到什么气味儿没有?」
「气味儿?」有骑兵皱起眉头,两侧鼻翼轻轻动了动:「好像有烧焦的味道……是昨夜在那村子中吸入太多烟气了?」
「不对,过去看看!」
吕布马鞭一抽,胯下战马再次跑动,快要接近西边云中郡的边界,前方丘陵后方一股淡淡的黑烟飘上天空,昨夜那种房屋、皮肉烧焦的气息浓烈起来。
哒……哒……
战马缓行在丘陵野道,路边趴着几具尸体,原本汇聚地面的血泊干涸,深褐的颜色在地面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汉卒骑在马上,沉默的注视着尸体,这对他们并不陌生,这两天见的多了,粗布麻衣,是附近村子的百姓。
吕布收回望着地下的目光,年轻俊脸毫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向前促马而行,然后便看到一颗颗带着惊恐、绝望,微张着口的脑袋被人插在木杆上,男女老幼都有。
魏越向后面示意一下,几个骑兵下马开始收拾这些可怜人。
汉人讲究入土为安,这些可怜的人生前没能护住,死后总不能任其暴尸荒野。
走过这一段示威之路,前方残破的村庄进入视野,还有余火在各处燃烧,十多具无头的尸体被胡乱堆积在一处断墙下,显然刚才林中那些人的身子。
流淌在地面的血液过多,留下一条条小溪似的干涸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魏越的嘴唇动了一下,鲜卑虏三字没有出口,有些仇恨不需要经常挂在嘴边了。
吕布一扯缰绳,年轻的脸庞带上一抹戾气,视线转向汉军骑士:「看村子与血液痕迹应该还没走远,找出来。」
几个擅长寻踪觅迹的汉军斥候对视一眼,飞快地打马出去,不多时在村子东边响起一阵短促的号角声音。
魏越一扯缰绳:「军侯,这里靠近边郡了,再过去就是云中郡了。」
「管他何处!」战马踏着土地留下两个清晰的印记,吕布马鞭向着东边一指:「随某来,宰了那些狗贼!」
声音酷烈,带着怒意漫过草原。
【魏越,字文度,五原宜凉人也,冷静自持,多随太祖冲锋陷阵,甚得太祖喜爱……
——《新赵书》·列传十三·魏成李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