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是张伯岐?」刘禅看向迎驾人中,一名脸色微黄,脚步虚浮的汉子。
张嶷应声:「唯。」
刘禅心底一叹,纵观季汉历史,效忠他刘禅个人的。
除郤正、张通这两位舍妻子追随他去洛阳的臣子外。
或许还有张嶷。
他至今记得,第一世时,张嶷病重不能行走,仍上表说受他厚恩,要参与北伐。
他阅表流涕。
「观卿脸色,应是病了,麋兄带伯岐去看病!」刘禅吩咐一声,目光诚挚再道:「举国北伐,正需用人,伯岐若非大病,便伴驾北行,莫要推辞。」
麋威应道:「唯。」
董允脸色一凝,又看张嶷,不知此人如何入了天子之眼,稍后当探听张嶷,是否为妄人。
张嶷瞳孔微震,他初生病,因无钱医治而苦撑,天子竟一眼窥破,伏拜在地:「臣惭愧!臣谢陛下!」
刘禅笑笑,入城下榻。
席间,刘禅再思北伐,但思来想去,自觉已无遗忘。
用膳之后,刘禅到馆驿休息,正值张嶷归来。
此时张嶷刚生病,还未严重,医匠开了药,倒也无虞。
刘禅安心之余,不免好笑感慨。
他还记得张嶷生病后因无钱医治而一直苦撑,最后撑不住了,才找广汉太守何祗借钱,何祗倾家为张嶷治病。
如今他提前介入,张嶷少受病痛折磨,何祗不用倾家,倒是一桩美事。
摇头一笑,收敛思绪,目视三人,刘禅开口道:「朕忧前线丞相兵力不足,想升李正方为卫将军,命其领兵马北上,再另任其子为江州都督,卿等以为如何?」
董允脸色一白,忙道:「不可,此等大事当和丞相商议!」
麋威道:「前将军驻守江州,防备东吴,恐不能北上!」
刘禅瞥了一眼董允、麋威,二人反对,在他意料之中,目光看向张嶷:「伯岐可有说法?」
张嶷大惊,他郡都尉而已,居然能议论这等大事,心中激荡,深深吸气道:「陛下,臣也以为不可?」
刘禅皱眉道:「不可?」
他明明记得诸葛亮升李严为骠骑将军,命李丰为江州都督,李严就去了汉中。
同样的办法,皇命不行?
张嶷看了看刘禅,咬牙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赐李正方名位,然李正方仍是丞相之下第二人,权柄实际未变。」
刘禅恍然颔首,诸葛亮除了升李严的官,还让李严署丞相府事,李严为此还改名李平,以示他和诸葛亮平等。
想到此节,刘禅皱眉不已。
今日已是建兴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建兴六年春,诸葛亮兵出祁山。
从汉中到祁山,少说十五日。
他从成都到汉中,至少二十日。
哪怕今年闰十二,这两月除却赶路,剩下的时间还得为大雨冲毁栈道,大雪封山,留出冗余。
让诸葛亮下令,未必同意,北伐也来不及!
「卿可有策,让李正方听命北上?」刘禅凝目张嶷。
张嶷面露迟疑,他出策算计朝中第二人?又见董允怒目而视,可想到刘禅初见的亲昵厚待,沉吟道:「陛下若想让李正方入彀,还当书信暗示,支持他获取权柄……」
张嶷还未说完,董允霍然起身,高声怒骂:「贼子!该死!枉何府君夸你深谋俭正,你竟唆使陛下使李正方和丞相争权,欲毁国乎?」擡腿迈步,拳头高高举起。
刘禅神色一沉,斥道:「退下!」
张嶷惊慌起身,往后倒退,辩道:「侍中息怒,卑下言语未尽,设谋也可为丞相益兵!」
董允也惊觉失态无礼,止住脚步,站在厅中,一脸阴沉道:「你继续说!」
张嶷咽了下口水,再道:「陛下暗示权柄,乃假意笼络,但凡李正方离江州北上,后无论夺兵还是另任闲职,全在陛下一言,只、只是此策太过权术,传扬出去,恐伤陛下圣……」
「若能益兵丞相,朕何计名声?伯岐有才!」刘禅笑着打断,此策内核,竟颇似张嶷骗和张慕而行斩杀,难怪张嶷想到。
回看董允,刘禅道:「朕诱李正方北上,夺其兵,益兵丞相,卿还要反对?难道卿不知李正方自矜辅臣,不服丞相?」
董允瞬间冷静,锁眉思虑。
朝野皆知李严和诸葛亮关系微妙。
诸葛亮为国中和谐,一直容忍。
刚才他和麋威所说不可,皆是托词。
实际他担心的还是刘禅用李严和诸葛亮争权。
但刘禅夺兵李严,则完全不同,乃为国除害也。
撂下张嶷,董允直视刘禅,肃声道:「敢问陛下,是真想夺兵,还是想借李正方与丞相争权?」
今日刘禅性情大变,言语激烈,行事诡谲,如换一人。
他不得不担心天子生夺权之心。
刘禅立即正色:「我刘禅若有一丝一毫不信诸葛亮,便被万箭穿心!若有心和诸葛亮争权,便叫国破家亡,子孙绝灭!」
刘禅刚发完毒誓,董允已满面羞惭,跪地哀呼:「臣有罪!该死!陛下不可如此发誓!」
刘禅微微一愣,才想起司马懿还未把发誓变成笑话,不怪董允如此。
「朕视丞相,如奉先帝,卿放心即可。」刘禅再作保证,话锋一转,又道:「既休昭应下,那就即刻派人制诏李正方,朕再写信暗示,休昭也可把刚才议论,书信丞相。」
董允道:「唯。」
刘禅召人送来纸笔,用一个年少天子不得志的口吻,下笔如飞。
文本多有暗示、期待,仿佛没了李严,他如同囚徒。
李严俨然成了他笔下的大救星。
不过,这一版被董允、张嶷否了。
二人担心到了汉中,诸葛亮不会答应刘禅夺兵李严,怕言语太过没了回转余地。
刘禅无奈,又写了一版克制的,二人这才同意。
夜里,书信从雒县发往成都,汉中,江州。
送信之后,成都方面的伴驾之人也追了上来。
中领军向宠领禁兵一千,蜀郡都伯柳隐引郡兵三百,又有伴驾侍中郭攸之,丞相府属董恢等。
且国中虽惊,但未乱。
翌日,刘禅走金牛道北上。
再一日,驿传加急的书信送到江州。
李严见刘禅给他写信,讶然不解,但阅览后,大喜过望:「天子终于想起我也是辅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