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案后,李严兴奋之余,也渐生疑虑。
想找人商议,可自费观死后,国中再无他亲近之人。
李严只得叫来儿子李丰,让其看刘禅书信。
李严皱眉道:「你以为天子书信,到底何意?」
李丰性情不似李严,相对柔和,对文本中的机锋,并未深究,反而劝道:「大人去了汉中,当和睦丞相,以国事为重!」
李严脸色一板,沉声道:「我问你什么?」
李丰面露迟疑,再看书信,良久,低声道:「儿不能揣测!」
李严冷哼一声,不愿再看李丰,低头又看刘禅书信。
信中只是说希望他肩负更大责任,希望他辅佐,护卫。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李严突地摇头,蓦然想起,天子继位初期,特意对诸葛亮说:政归葛氏,祭则寡人。
时人以为,刘禅年少,错用典故,诸葛亮在出师表中,也劝刘禅不宜引喻失义。
现在想来,这不是天子有意为之?
可惜当时无人呼应天子!
他竟也错过!
天子不得不受制诸葛亮,蛰伏等待。
今诸葛亮北上汉中,天子终于想到了同为辅臣的他。
即便刘禅不是想要罢黜诸葛亮,肯定也想平衡国中。
想到这里,李严嘴角流出笑意,对门外吼道:「命狐忠、成藩等过来!」
门外应声。
片刻后,狐忠、成藩等人赶来厅中。
二人施礼,肃面而立。
深夜被叫来,二人心中有怨,但也不敢表露。李严自负,最厌忤逆。
李严站起身,暗思传诏使臣从成都到江州的日程,缓缓开口:「三日整军,出发汉中!」
狐忠、成藩等人面露惊色,嘴唇轻颤。
李严目光凌厉,拿起桌上书信一晃,喝道:「天子亲自书信,迁我卫将军,让我北上,你等犹豫什么?难道丞相府令还大过天子?」
狐忠、成藩等见李严言之凿凿,心中仍疑,但根本不敢反对,施礼道:「诺!」
李严挥了挥手,狐忠等人离开。
李丰见状,再次上前,劝道:「大人当先书信丞相……」
「小儿知什么?!我亦辅臣!」李严气恼望着李丰,想了想,又道:「我从天子,不是忠贞?!」
李丰瞬间哑口无言。
……
建兴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也是李严接信的翌日。
刘禅从白马关外营帐醒来,穿好衣服,来到外间。
相比前两日的急切,今日他稍有松懈,举目四周。
天空阴沉,雾气弥漫。
通往涪县的官道,仿佛没有尽头。
刘禅恍然想起,自己曾还走过此路。
第一世国破,他被迁居洛阳,身边仅有小张皇后等家眷,及郤正、张通两个臣子。
亡国之君,露宿荒野,他当时甚至被士兵嬉笑,若非郤正、张通维护,他几要羞死!
「陛下,为何叹息?」这两日,刘禅最亲张嶷,柳隐。
张嶷随侍身边,柳隐领护卫在四方警戒。
刘禅摇了摇头,道:「走吧,该启程了。」
看了一眼张嶷,又道:「卿脸色还不见好转,可找医匠再看过?」
张嶷心中感念,天子何其厚他,施礼慨然道:「臣身体已在转好,只是赶路憔悴!谢陛下!」
「卿无事就好!」刘禅笑了笑,登车起行。
忽觉安车帷幕又加一层,问了才知是董允为天寒所做。
这两日,董允好像后世的监控,时时刻刻盯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不过,他也知晓自己改变太大,无怪董允过度关注。
但整个国中,他需要解释的唯诸葛亮一人,董允便随他。
大驾进发。
刘禅又召柳隐交谈。
张嶷为他死在疆场,柳隐在他降后仍坚守城关。
董允等人自是忠贞,但比起张、柳在危难时刻的抉择,他经历了谯周等人的背叛,自然更愿亲近张、柳。
……
翌日,刘禅仍在途中,但书信已抵沔阳。
夜间,诸葛亮坐在案后,借烛火阅览表文。一篇表文,几个呼吸,就窥真意,写下批语。
忽然,一名中年文士从门外进来,高声道:「丞相,成都驿传加急书信!」
「加急?」诸葛亮霍然起身,走到厅中,拿过书信,快速展开,一眼看过,不禁愣在当场。
「丞相,成都加急所为何事?」文士见诸葛亮僵住,低声询问。
诸葛亮微微一笑,虽心中疑虑,但天子到来,定无法遮掩,直言道:「天子英锐,欲亲临战事!」
文士惊道:「陛下要来汉中?」
诸葛亮轻松笑道:「难道不是好事?先帝英武在陛下身上再现,此大汉之福也!」又道:「子绪今日当值辛苦,下去休息吧。」
姚伷为诸葛亮亲征辟的丞相府掾,文武兼有,怎不知天子到来的微妙,但诸葛亮下令,只能道:「诺。」
诸葛亮等姚伷离开,叹息回座,凝目书信。
刘禅非自信之人,他还特意在出师表劝谏,不宜妄自菲薄,怎会突来汉中?
有何大事?
真来探望?
诸葛亮不禁怀疑,有人暗中蛊惑刘禅。
若如此,他如何专注战事?
但他还是连下政令。
一命人将丞相府旁边的里坊清理出来,改名沔阳宫,为接驾准备。
二命沿途驿庭、官员小心接待,护天子安全,再通报进程。
命令下达,诸葛亮仍不得解,一人独坐,心中惆怅。
主少国疑,他一力支撑,最忌君臣相疑。
刘禅生于颠沛,长在战火,昭烈皇后早亡,先帝征战在外,他相伴刘禅的日子,比先帝还长。
刘禅会受人蛊惑而忌惮猜忌他?
时间不觉到了深夜。
诸葛亮仍不可置信。
忽地,姚伷再次到来:「丞相,雒县加急书信!」
诸葛亮立马接过,见此次书信用泥封,心下更急,连忙打开阅览。
一封是董允书信,告他刘禅在雒县密议夺李严兵,为他增兵。
以及董允自述,天子心性大变,他却找不到唆使蛊惑之人。
一封是刘禅亲笔书信,问候之外只说,一切缘由,汉中面谈。
看过书信,诸葛亮心中稍定,但一个细节让他愈发不安。
往日刘禅书信,多呼他为君,或诸葛丞相,此次居然呼他相父!?
「天子为何如此?」诸葛亮肃面不动,心中疑虑不减反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