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狩出奔,凌迫休昭,还敢设计李正方?」
诸葛亮叹着,目光不觉望南,烛火摇曳,映着他的半边脸,从严肃变为沉着。
「但天子如何变,我都当保汉家基业,护天子安稳,不负先帝知遇之恩!」
诸葛亮缓缓转身,写下回信。
次日,远在江州,尚书令陈震带天子诏令抵达,宣示诏书。
李严满面亢奋道:「臣领命!」
陈震看了一眼李严脸色,又看李严身后已整装待发的江州士卒,心中暗笑。
他早知李严腹有鳞甲,只不便说破。
今天子设计,命李严离江州驻汉中,正合他心意。
不过,他还得佯装不知,面上忧心忡忡。
「正方到了汉中,定要和睦丞相,劝谏天子,国家势弱,不可内争!」陈震忧愁道。
李严看了一眼陈震,笑道:「天子往汉中,果决有谋,何须臣下劝谏?」
这几日,成都方面的消息陆续传来,刘禅假冬狩名义跑出成都,更让他信心十足。
刘禅决计是不甘无权,想要借战事收拢权柄。
他若不去,日后不说比肩诸葛亮,刘禅都会对他心生嫌隙。
至于是否和诸葛亮争权,他还要去汉中再定。
陈震见李严不提诸葛亮,心中冷笑,但面上却是发狠,厉声:「天子年少!」
李严见陈震如此激烈,也不好再敷衍,肃面道:「我乃先帝所命辅臣,自会劝谏天子,与丞相携手为国效力!」
说罢,李严不再看陈震,转身上马,喝令:「诸军进发,去往汉中!」
大军早已整顿完毕,为了尽快赶上刘禅,李严还定急行军。
前两日,他又派人往沿途下令,命备好粮草等接应之物。
「孝起,告辞!」李严再看一眼陈震,打马离开。
陈震望着李严背影,再看轰隆隆而行的军队,脸色从愤然变为平静,最后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
这日,刘禅收到诸葛亮的回信,时间是建兴五年,十二月五日。
信中告诉他,不可用相父称呼,再注意安全。
「一声相父,到底是吓坏了丞相啊!」刘禅阅览书信后,嘴角翘起。
后人都以为刘禅真叫诸葛亮相父。
但这是政治表态,诸葛亮根本不敢应,刘禅也叫不出口。
不过,有了后世经历的刘禅,根本无所谓。
甚至,因为的后世种种,以及他的反思,他真愿意叫诸葛亮一声相父。
清晨,刘禅从葭萌关继续进发,此时在他伴驾队伍中,又多了一行人。
梓潼太守张翼亲自领兵护送,刘禅旋即征召。
此人也让刘禅感慨惭愧。
他亡国投降,姜维暗中复国,联系的人就有张翼,复国失败,张翼被杀。
除了亲近张嶷、柳隐,现在他又刻意亲厚张翼。
此时,金牛道已到险途,刘禅的天子安车是不能坐了,只能乘马缓行。
怕刘禅疲累,董允又命人找来竹舆。
更危险的地方,竹舆也不能坐,必须步行。
期间偶遇大雨、大雪,路面湿滑,水流湍急。
张翼、柳隐二人先后请命背负刘禅。
甚至病中的张嶷也在请命。
刘禅一路走来,百感交集!
这等忠贞的臣子,为何不能复兴汉室?!
上苍何其不公?!
他们本该青史留名,为万世敬仰!
只恨自己无能,辜负了众人的热血和抱负!
感念至此,刘禅哪敢耽搁,旬余抵达浕口驿。
此地距离阳平关只有一日路程,时间已到十二月二十日。
「臣拜见陛下!」费祎等迎驾之人早已等候多日。
刘禅看着费祎等人,心中不觉恍惚。
第一世他麻木屈辱走完金牛道。
这一世再走,却有慷慨新生之感。
「卿等免礼!」刘禅摆手微笑,又感诸葛亮体贴、赤诚。
费祎、霍弋是他东宫旧人,诸葛乔是诸葛亮儿子。
刘禅和众人叙旧,又特意命同行医匠为诸葛乔诊治。
诸葛乔果然身体已虚。
第一世时,诸葛乔翌年亡故,诸葛亮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禅自不能让这一幕重演。
遂以皇命召诸葛乔在身边侍奉,免去其在山中运粮的辛苦。
对此,董允等无不乐见,刘禅能顾及丞相家人,可见君臣相厚。
翌日清晨,刘禅大驾前往阳平关。
此段路稍平,刘禅改坐费祎送来的车驾。
时间飞快。
傍晚,车驾抵达阳平关外二十里。
麋威纵马通报:「陛下,丞相已在前方等候!」
刘禅颔首。
现在他面临一个思虑二十多日的抉择。
如何提点诸葛亮?
以他妄自菲薄,引喻失义的性子,断然不能对战事出谋划策。
若小心暗示,一来,北伐时间不许,二来,也容易让诸葛亮疑窦更深。反而坏事。
但全盘托出,诸葛亮又会如何反应?
刘禅心中激荡,最终脸色一凝。
他不信诸葛亮,还能信谁?!
车驾前行,直到诸葛亮身前一丈。
一道声音传来:「假节、丞相、开府、录尚书事、领益州牧、司隶校尉、武乡侯臣亮领汉中文武,拜见陛下!」
随后,万千声音汇聚如雷:「臣拜见陛下!」
刘禅深吸一口气,下车直奔诸葛亮,伸手拖住诸葛亮臂膀,用力拉起,叹道:「君何行大礼?」
诸葛亮起身道:「礼不可废。」
刘禅再见这张容貌甚伟的面容,眼神突地坚定,先看诸葛亮身后:「卿等免礼!」
「谢陛下!」众臣起身。
刘禅一拉诸葛亮的手,轻声道:「请君和朕同乘车驾返城,朕有大事相告!」
诸葛亮笑道:「陛下当先抚慰将士!」
刘禅瞬间了悟诸葛亮良苦用心,既是表明自己不惧天子和将校接触,也是让他借机展示自己,笼络人心,唏嘘道:「那朕随口说两句。」
迈步往前,面看众人。
天色已晚,士卒火把高举,照亮夜空。
黑压压的人群,铺满官道,少说也有万人。
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或好奇或希冀的目光,全都朝向了他。
忽地,刘禅福至心灵,沉声开口:「天下崩乱,贼臣造逆,然正朔犹存,天家仍在,朕黄帝后裔,尧祖血嗣,高皇帝贵种,昭烈帝嫡长,生来便要统御万邦,君临万国!」
「卿等随朕北伐,天命在我,必将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