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在汉，战无不胜——」
刘禅话音落下，稍有停顿。
但随之而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响彻天地。
众人无不被刘禅的言语激励！
伪魏强横，但天命在汉！
汉家正朔天子，就在眼前！
诸葛亮也讶异看着刘禅背影，天子果然有变化，这般说辞，虽空泛，但着实提气。
可人生在世，不就一口正气支撑？
呼声震彻山谷，回传久久。
刘禅见众人呼应，深感自己后世影视剧没白看，颔首再道：「今天色已晚，冷风刺骨，朕何能让卿等在风中与朕交谈，先返沔阳，朕再一一召见卿等，可乎？」
「臣谢陛下！」众人应声。
刘禅颔首微笑，刚要转身。
诸葛亮上前一步，高声道：「天子圣明，亲临战线，必激发士卒忠贞之气，唤醒北地士民向汉之心，此孤之前所遗，而陛下之所思，陛下英明，为大汉贺！」
说罢，转身，施礼。
众人一直奇异刘禅为何到来，是夺权是掣肘。
人心早在暗中沸腾。
诸葛亮见刘禅依旧信任他，自要打消人心疑虑。
「陛下英明，为大汉贺！」众臣跟着施礼，心下岳随之安稳。
刘禅潸然看向诸葛亮，他最对不起的人，不是眼前为他自贬的诸葛亮？
「诸卿忠贞之气，何须朕来？免礼，回城！」刘禅强作朗声道。
众人应道：「唯！」
刘禅上前一拉诸葛亮。
诸葛亮又推说到了城中再议，不愿乘天子车驾。
刘禅强硬拉拽，诸葛亮哪里受过这种「窘迫」，只得上车。
车驾出发沔阳。
群臣依次跟随其后，仍议论天子和丞相的亲厚。
刘禅缓了一口气，沉声开口：「丞相，我已不是原来的我，我乃是三世为人！」
诸葛亮倏然瞪大眼睛。
刘禅又道：「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当察之。李正方求巴州刺史。再者丞相此次北伐，三路布置，三路皆败！」
诸葛亮身子一颤，往后仰身，直愣愣看着刘禅，失声道：「陛下怎知这些？还有北伐……」
刘备对马谡的评语，乃二人密谈，刘备死后，此语只他一人知晓。
李严求巴州刺史，乃书信传递，他阅览后，便藏下，也只他和李严知晓。
还有他三路布置？
他此刻还未宣布进兵方略。
众将只知他联系孟达，让赵云在赤崖屯田，但实际用兵何处，无人知晓。
「陛下知臣出兵何处？」想到三路皆败，诸葛亮浑身轻颤，但仍有怀疑，急声发问。
刘禅叹道：「陇右。」顿了顿，又道：「丞相进兵陇右，天水、南安、安定大部归降，然丞相使马谡守街亭，马谡不听军令，执意驻扎山上，弃城不用，被张郃击败，而后伪魏大军上陇，丞相撤兵，北伐大败！」
诸葛亮不想刘禅竟真能一口道破他用兵的真实目的，还未再问，刘禅又详细讲述了陇右为何失败！
如此细致，绝非人智可推算。
他惊于北伐惨败，但更好奇眼前何人？
刘禅当真三世为人？
知后来之事！？
似是心意相通，刘禅突地落泪，扑在诸葛亮怀中，哀声道：「相父，我无能，终降了魏国，许多忠烈惨死，我却苟活下来，可我又能如何，国中无兵，贼兵临城下，臣皆无守心，也不愿我走，只劝我降，我若不降，必为所害！」
亡国之痛，他岂能无动于衷。
可前世的他无人诉说，后世的他，如何诉说。
只此刻诸葛亮当面，他才可放心吐露心中憋屈。
他要去东吴，要去南中，皆被劝阻。
城中兵马早已派给廖化、张翼、董厥、诸葛瞻，他难道要领谯周等劝他投降的臣子守城么？
诸葛亮还未消解刘禅三世为人，刘禅又扑怀诉亡国之苦，言中悲切，让他也不觉落泪，颤声道：「岂是陛下过错，是臣无能，臣让陛下受辱，臣愧对先帝，臣……」
言语未尽，诸葛亮业已泪流满面。
君臣对泣，隐约传到车外。
董允、费祎、霍弋等伴驾之人，无不为动容。
众人只当天子思念丞相。
董允眼眶发红，看向郭攸之，哀声道：「我竟疑天子？当死矣！」
郭攸之亦叹：「君臣至德，亘古未有，我等何其有幸！侍此明君，奉此贤臣！」
车中，长久沉默。
诸葛亮忽地擡头，目光灼灼看向刘禅：「陛下还是先帝之子么？」
刘禅心中咯噔，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诸葛亮效忠他，不是他本人多英明。
是他乃刘备嗣子。
「我是先帝之子！只是多了一份后世记忆。」刘禅斩钉截铁，顿了顿，又道：「若丞相不信我，我今日就立刘璇为太子，此子生于建兴二年，我还未来。丞相在日，丞相主政，丞相不在，我退位太上皇。」
「若还不够！我、我现在逊位，让刘永为帝！」
说着，刘禅流泪惨笑，拉诸葛亮手：「相父，我在后世，日日追悔，还和旁人一起痛骂刘阿斗！」
「我告丞相，是知自己中人之姿，除第一次北伐可借历史，若丞相断陇，历史决然不同，但魏国仍强，统一天下，仍艰难无比，许多后世方略，我也需丞相参赞。」
「丞相，难道我不知刘封为何而死？我不惧被丞相圈禁、废黜乃至隐诛？」
说罢，刘禅便住口不言，该说的，他都说了，余下的，就看诸葛亮如何决断。
诸葛亮智谋深彻，阅人无数，此时也不置可否。
眼前人还是先帝之子，汉家天子？
但见刘禅脸上泪痕斑斑，不觉伸手轻抚，却依旧没有表态。
只死死盯着，似要钻入刘禅脑中，窥见魂魄。
刘禅任由诸葛亮擦拭泪水，也无言语。
车驾经阳平关，入沔阳，时间已到深夜。
刘禅邀诸葛亮到沔阳宫彻夜长谈。
诸葛亮却道：「今日之事，臣闻所未闻，请陛下许臣思量一番。」
刘禅道：「该是如此，我这几日也不接见众臣，待丞相决。」
诸葛亮张了张口，最终一声叹息，走下车驾，身子晃悠，步伐踉跄。
刘禅望天无言，北伐重要，但对诸葛亮来说，天子更重要，若天子非正朔，又为谁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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