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米罐底都露出来了,爹怎么还没回来?」
姜小川话音落下,院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姜二福背着空篓走进来,裤腿沾满黄土,草鞋前头裂开一道口子。
他走了二十多里,腰还没直起来,先朝屋里看了一眼。
「小满醒着?」
「醒着,烧也退了。」
赵氏迎出去,接过他的背篓。
篓底空空,只粘着几片发黑的碎叶。
姜二福搓了搓开裂的手,避开妻子的目光。
「北坡翻遍了,只找着这几片苦叶,拿牙沾了一下,舌头麻,不能吃。」
姜小川眼里的光落了下去。
「河沟那边呢?」
「早被挖空了,泥都筛了两遍。」
「邻村也没有?」
姜二福脱下草鞋,倒出里面的沙土。
「邻村剩半袋谷壳,十几个人抢,两个打破了头,谷壳也撒进泥里了。」
他说得简短,破开的鞋底却兜不住脚上的血泡。
赵氏把背篓放到墙边,伸手去扶他。
姜二福摇头,先从怀里摸出半块粗饼。
饼只有半个巴掌大,边角已经干硬,被汗浸得颜色发深。
「路上碰见个往北走的,人家拿这个换了我一根草绳。」
他把饼放进赵氏手中。
「给小满泡软,她刚退热,不能再饿。」
赵氏没有接稳,饼险些掉下去。
「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
姜二福回答得快,低头去收拾草鞋。
小满靠在门框边,看见他的喉结连着滚了三回。
他盯过那块饼。
只一眼,便把脸转开了。
「爹骗人。」
小满嗓子还哑,三个字却传到了灶房外。
姜二福手里的草鞋停住。
「爹没骗。」
「小满听见爹肚肚叫。」
姜小川立刻竖起耳朵。
屋里安静下来,姜二福腹中又传出一声长鸣。
他擡手摸了摸后脑,脸上挤出点窘色。
「走路费力,吃过也饿得快。」
赵氏掰下饼的一角,直接塞进他嘴里。
姜二福想吐出来,她一把托住他的下巴。
「咽。」
「孩子还没吃。」
「你倒在路上,谁再出去找吃的?」
姜二福含着硬饼,腮帮动了半天,才把那一小角咽下去。
干饼刮过喉咙,他咳了几声,又舍不得喝水,只用手背擦了擦嘴。
剩下的饼被赵氏分成四份。
小满一份,小川一份,姜二福一份,她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姜二福盯着她的手。
「你的怎么那么小?」
「我下午吃过草根。」
赵氏说完便转身添水。
姜二福看见灶旁那堆草根原封未动,嘴唇动了动,没有拆穿。
小满把自己的那份递到赵氏嘴边。
「娘咬。」
「不咬,你吃。」
「娘不吃,小满也不吃。」
赵氏看了她半晌,只得用门牙刮下一点饼屑。
小满这才低头,小口含住干饼,让唾沫慢慢泡软。
两株野菜被切成细末,放进锅里煮。
锅中只有水、菜叶和赵氏从罐缝里刮下来的糠粉,木勺搅一圈,仍能看清锅底。
姜二福蹲在灶口添柴,闻到青菜味,鼻翼动了动。
「哪儿找的?」
「灶后墙缝里冒出来的。」
赵氏拿昨日的说法堵了回去。
姜二福朝灶后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这样的旱年,墙缝长不出嫩菜。
妻子既然不肯说,他便只管守住嘴。
汤还没开,院门外传来烟杆敲鞋底的声音。
姜守田背着手进屋,脸色比黄昏的土墙还沉。
他先看了看空背篓,又看向锅里的清汤。
「二福也空手回来了?」
「爹,外面都挖净了。」
姜二福把北坡和邻村的事说了一遍。
姜守田听完,用烟杆抵住门槛,许久没动。
他今日带人去看了村井。
井底只剩一层泥汤,吊桶放下去,带上来的水发黑发臭。
等那点泥水也干透,村里连煮树皮的水都没有。
「族里的公粮还剩多少?」
赵氏问出口,手中的木勺没有停。
「两袋谷糠,一小坛豆。」
姜守田喉咙发干,说话带着沙声。
「省到每个人只吊着一口气,也就三日。」
姜二福擡起头。
「村里还有二十几口人。」
「老人、娃娃、病着的都算上,二十七口。」
锅里的水翻起小泡,两片菜叶贴着锅沿打转。
三日。
姜小满靠着赵氏的腿,捏紧左手掌心。
福田一天只能取两三株菜,泉水一天一碗,连自家五口都喂不饱。
二十七口人的命,绝不能全压在一亩空田上。
姜守田看向她。
孩子刚退烧,小脸还没巴掌大,正安安静静盯着锅底。
他移开目光,用烟杆敲了两下门框。
「夜里祠堂议事,成年户主都去。」
赵氏舀汤的动作慢了半拍。
「议什么?」
「粮怎么分,人往哪儿走。」
姜守田没有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这两日已经有人私下提过,少几张嘴,余下的人便能多撑几日。
先少谁,谁都不肯说。
等米袋真空了,人饿红了眼,亲兄弟也未必守得住规矩。
一锅菜汤分成五碗。
姜守田不肯喝,赵氏仍盛了半碗塞给他。
每个人都捧着碗,小口抿着热气,谁也没先咽。
姜小川喝得最慢。
他把漂到嘴边的菜末重新吹回碗底,想留到最后再吃。
姜二福喝完那点汤,腹中反而烧得更难受。
他放下碗,从墙角取出木工刀和小锛子,又找来磨石。
刀刃在石头上来回擦过,发出沙沙声。
小满从赵氏怀里探出头。
「爹做什么?」
「把刀磨利,明早去集市换粮。」
这几样工具是姜二福吃饭的本事。
逃荒时没了地,他还能替人修车、打柜子、补农具。
拿工具换了粮,往后便只剩两只空手。
赵氏走到他身边,按住磨石。
「都换了?」
「先换一件。」
「哪件?」
姜二福摸过木工刀,最后拿起那把小锛子。
「这个值半斗糠。」
姜守田看着儿子磨亮的刃口,烟杆在掌中转了一圈。
「别磨了。」
「爹,总得试试。」
「东边集市三日前便停了,卖粮的铺子全关着,路上只剩抢食的人。」
刀刃停在磨石上。
姜二福握着那把小锛子,半晌没松手。
连祖传的工具,都换不到一口糠了。
院外忽然传来沉闷钟声。
第一声落下,村里的狗没有叫。
第二声过后,几户人家的门开了。
第三声拖得长,沉沉压过干旱的田地。
姜守田扶着门框站起身,拿起烟杆。
「祠堂钟响三声,所有户主都去,今晚要定姜家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