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没见过北方猛男拎行李箱闪了腰、疼出眼泪来的吗?!」
清脆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声。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陷入了凝滞。
贺宴深搭在门框上的手骨节微凸,深邃的目光像带有实质的重量,寸寸下移。
从林知屿那张因为心虚而涨红的脸。
落到那截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细白脖颈。
最后,停在包裹在宽松卫衣下,那盈盈一握、看起来毫无力量感的腰在线。
「北方猛男?」
贺宴深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他迈开长腿,向前逼近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带来的阴影,瞬间将林知屿整个人兜头罩住。
带着淡淡薄荷烟草味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强势地钻进林知屿的鼻腔。
林知屿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皮,手指把卫衣下摆攥出了一圈死褶。
男人的视线犹如实质,刮过他的腰侧。
「你这腰。」贺宴深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不带一丝温度,「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折断。」
林知屿倒抽一口凉气,睫毛疯狂颤动。
这哪是打电竞的队长,这分明是活阎王!
「误会!都是误会!」
青训室里的老麦终于擦着冷汗跑了出来,一把拉开快要结冰的氛围。
「贺神,这是周姐刚签下来的那个在线路人王,Id叫孤岛的。来试训的,试训的。」
老麦冲走廊另一头疯狂招手:「周姐!赶紧把你带的人领走先安置!」
踩着高跟鞋的周姐小跑过来,一把将僵在原地的林知屿拽走。
「还不快走,杵在这当制冷机啊。」
林知屿像个木偶一样被拖着走,临拐弯前,他大着胆子回头瞥了一眼。
贺宴深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凌厉如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那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漠,刺得林知屿心口发酸。
临时客房在基地二楼的走廊尽头。
周姐推开门,指了指里面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试训期还没过,你先住这间。自己把行李收拾一下。」
她靠在门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知屿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转了一圈。
「看在你这张脸能给战队拉不少赞助的份上,姐给你透个底。」
「贺神那个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他脾气臭、规矩多、最见不得人娇气。」
「你要是想留下来,就把你那副少爷做派收一收。别惹他,别哭,别作妖。」
林知屿像只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周姐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走了。
门锁「吧嗒」一声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微弱的嗡嗡声。
林知屿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丢开那个装满高定衣物的行李箱,一头栽倒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
「嘶——」
刚倒下去,他就疼得弹了起来。
少爷这辈子就没睡过这么硬的床垫!
林知屿捂着刚才在走廊里撞酸的腰,眼底的水汽又开始泛滥。
他擡起那只被行李箱拉杆勒出一道深红血痕的手。
掌心火辣辣的疼。
平时在林家,他就算是不小心被纸片划破一道口子,亲哥林知渊都要把家庭医生从被窝里揪出来。
可是现在。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脑海里全都是贺宴深那句冷冰冰的「滚出我的基地」。
还有那句要命的「黏黏糊糊搞同性恋的恶心玩意儿」。
林知屿咬住下唇。
不行,绝对不能被赶走。
他隐瞒身份、推掉家里安排的常青藤名校,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贺宴深身边。
能陪着他拿下那个梦寐以求的世界冠军。
连同队都不行,还怎么一辈子在一起?
林知屿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盘腿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他点开搜索引擎,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钢铁直男的日常表现》
《如何快速和好大哥打成一片》
《直男之间到底是怎么聊天的》
搜索页面跳转,弹出一大堆五花八门的论坛帖子。
林知屿点开热度最高的一条。
【楼主提问:怎么让兄弟觉得我很猛、很直?】
【热评第一:这还不简单?称呼必须带『哥』或者『爹』。能动手绝对不动口。】
【热评第二:走路要外八,坐下要岔开腿。看到软妹子要吹口哨,看到兄弟洗澡要敢于互弹小丁丁。】
【热评第三:说话声音要粗!不能捏着嗓子!要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和七分舍我其谁的霸气!】
林知屿看着那句「互弹小丁丁」,头皮一阵发麻。
连手机都差点扔出去。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声音要粗……坐下要岔开腿……」
他小声嘀咕着,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进逼仄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有些模糊。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微翘的弧度。
不说话的时候,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林知屿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雄浑有力。
「哥,抽烟不?」
嗓音发飘,像是在强行捏着嗓子唱戏。
他皱起眉头,压低了声带,再次开口。
「好大哥,今晚一起开黑啊。」
软绵绵的,尾音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上扬。
像极了在撒娇。
「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会被队长扔出基地的。」
林知屿抓狂地揉乱了一头柔软的碎发。
他对着镜子,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发声的位置。
「队长,我拿红了!」
「兄弟,这波我必上!」
从嗓音到走路的姿势。
他甚至在狭小的客房里,来回练习着那种大开大合、六亲不认的外八字走法。
一直折腾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林知屿的嗓子都快冒烟了,才勉强找到了一点所谓的「猛男感」。
第二天一早。
TKG战队一楼大厅。
胖虎正往嘴里塞着肉包子,阿飞在旁边调试着外设键盘。
「听说了没,昨天那个吴宇被队长骂哭了,连夜卷铺盖走人了。」胖虎含糊不清地说着。
阿飞撇撇嘴:「活该,菜就算了,还天天往队长身上凑,熏死个人。」
两人正说着,楼梯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有人在故意跺脚。
胖虎和阿飞擡起头。
只见那个昨天惊艳了整个基地的新人辅助,正迈着霸道的外八字步伐走下来。
林知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原本柔顺的头发被他故意抓得乱七八糟。
宽大的卫衣袖子被高高卷起,露出两截白得发光、却偏偏要用力绷出肌肉线条的手臂。
「早啊,兄弟们!」
林知屿走到电竞椅前,刻意粗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然后拉开椅子,双腿大大地岔开,大刀金马地坐了下去。
胖虎手里的肉包子掉在了桌上。
阿飞的键盘卡住了。
整个训练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这画面,就像是一只强行戴上黑墨镜、叼着雪茄的布偶猫。
滑稽得让人不知道该先笑还是该先报警。
「你……没事吧?」胖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
林知屿拍了拍胸脯,发出一声闷响:「能有什么事!我这叫养精蓄锐,准备大杀四方!」
话音未落,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贺宴深端着一杯冰美式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连帽衫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截锋利的锁骨。
男人眉眼间的冷冽比昨天还要重,眼下带着没睡醒的青黑。
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训练室,目光在林知屿那岔开的双腿和做作的坐姿上停顿了半秒。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人齐了就开机。」贺宴深走到主位坐下,随手将冰美式搁在桌上。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砸在桌面上。
「今天打两场内战,一场外战。打得出成绩就留,打不出成绩。」
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脆响。
「就给老子趁早滚蛋。」
老麦在旁边擦汗,赶紧招呼众人上号。
林知屿的座位,刚好被安排在贺宴深的斜对面。
头顶正上方,就是中央空调那巨大的出风口。
十月的燕京,早晨的气温已经逼近个位数。
但电竞选手为了保持手部神经的活跃,基地的空调常年开在二十度以下。
冷风呼呼地往下灌。
林知屿本来就熬了一整夜,身体的免疫力已经降到了冰点。
那股冷气顺着他的后颈直往骨缝里钻。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开始发僵,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干痒。
像是有无数把小刷子在挠。
游戏加载界面刚刚亮起。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林知屿的唇边溢出。
他猛地咬住下唇,强行把后面的声音咽了回去。
绝对不能咳。
昨天刚被粘贴娇气包的标签,今天要是咳得死去活来,贺宴深肯定会直接把他扔出去。
林知屿绷紧了下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买出门装。
可是那股痒意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从喉管一路蔓延到气管。
「下路抢二,打野红开。」贺宴深低沉的嗓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绝对的统御力。
林知屿操控着辅助英雄跟在阿飞的射手身后。
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
喉咙里的那股痒意终于演变成了撕裂般的痛感。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林知屿的肩膀不可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
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终于爆发。
他单手捂住嘴,身体佝偻成了虾米,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咳得撕心裂肺。
连带着身下的电竞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摇晃声。
训练室里所有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停滞。
坐在斜对面的贺宴深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顿。
男人擡起眼皮。
漆黑的眸子穿过两台显示器的缝隙。
视线牢牢锁住了那个咳得连脖颈都泛起大片病态潮红的单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