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空旷的训练室里砸开。
林知屿单手死死捂着嘴,单薄的脊背弓成了一张崩紧的弓。
那股浓烈的铁锈味顺着喉管一路往上涌,腥甜的气息在口腔里炸开,逼得他连眼尾都漫上了一层生理性的红晕。
他咳得连人带椅子都在小幅度地发颤。
训练室里所有敲击键盘的声音瞬间停滞。
「卧槽,兄弟你没事吧?」胖虎吓得直接松开了鼠标。
阿飞更是扯下耳机,探着大半个身子看过来。
教练老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大步走到林知屿身后。
「小林,身体吃不消别硬撑,这场试训先叫停,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叫停?
林知屿脑子里的警报器疯狂作响。
昨天吴宇就是因为破了点油皮在训练室里哭,被贺宴深当场勒令滚蛋。
今天要是他因为咳嗽中断试训,这大门他怕是走不出去了。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闯入视野。
贺宴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擡起了头。
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穿过两台显示器的缝隙,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牢牢锁住他。
视线从林知屿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一路滑落到他捂着嘴、指骨用力到泛白的手背上。
林知屿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冷风的空气,强行将喉咙里那口带血的腥甜咽了下去。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别停!」
林知屿放下手,欲盖弥彰地在宽松的卫衣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他扬起下巴,刻意扯着嗓子,装出一副粗犷不羁的口吻。
「昨晚在阳台抽烟抽多了,一宿干了半包红塔山,这空调冷风一吹,呛着嗓子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纯爷们这点小干咳算什么,队长,开怪!」
空气安静了两秒。
胖虎狐疑地盯着林知屿那双比钢琴家还要白嫩、连一点烟熏发黄痕迹都没有的漂亮手指。
「你抽烟?还抽红塔山?」
林知屿心里发虚,手指蜷缩进掌心,梗着脖子反问:「怎么,不符合我猛男的气质吗?」
坐在对面的贺宴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
男人收回视线,重新将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
「进游戏,专注对线。」贺宴深的嗓音低沉偏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感。
耳机里传来系统进入召唤师峡谷的提示音。
林知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里。
他操控着手里的辅助英雄,跟着阿飞的射手往下路走。
喉管深处的撕裂痛感还在持续。
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而头顶的空调冷风又像冰刀一样往骨缝里刮。
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加上昨晚一整夜没睡的心力交瘁,让林知屿心里积压了一团无名火。
他把所有的憋屈,全都发泄在了眼前的游戏里。
林知屿选的是一个身板极脆、主打保护和拉扯的软辅。
但他的走位,却像是一个杀红了眼的刺客。
刚升到两级,阿飞还在老老实实补兵。
林知屿直接越过兵线,顶着对面的攻击,一个极限距离的精准预判,将敌方辅助控在塔前。
「卧槽!兄弟你这么莽?!」阿飞吓了一跳,赶紧跟上输出。
敌方辅助交出闪现想跑。
林知屿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鼠标一甩,跟上闪现,一个精准的平A挂上点燃。
「First Blood!」
一血的提示音响彻峡谷。
拿下一血的不是射手,是林知屿的辅助。
阿飞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哥们,你一个软辅玩得比张飞还暴躁啊?」
林知屿抿紧发白的嘴唇,一言不发。
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键盘敲击声犹如密集的雨点。
那双因为生病而微微发着抖的手,在鼠标上展现出了非人类的微操和精准度。
贺宴深的打野刚刷完上半区,切屏看了一眼下路。
屏幕上,林知屿的走位刁钻,每一次都能卡在敌方技能极限距离的边缘。
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来拿小龙。」贺宴深在语音里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力。
林知屿没有回话,直接操控英雄往河道靠。
敌方中单和打野包抄过来,形成了一波四包二的死局。
阿飞慌了:「退退退!打不了!」
「别退。」
两个声音同时在语音频道里响起。
一个是贺宴深低沉冷硬的嗓音。
另一个是林知屿沙哑发劈、却透着一股子狠劲的声线。
林知屿紧盯屏幕,在敌方打野扑上来的瞬间,交出一个完美的控制技能,将敌方两人死死钉在原地。
贺宴深的刺客从视野盲区杀出,刀光剑影间,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但技能的衔接却做到了毫秒级的不差分毫。
林知屿抗下所有的致命伤害,血量见底的瞬间,贺宴深收割战场。
完美的二打四反杀。
坐在身后的老麦眼睛都亮了,战术板被他拍得啪啪作响。
「这节奏感,这嗅觉!小林,你和队长的配合绝了!」
林知屿根本听不见老麦的夸奖。
他只觉得眼前的屏幕开始出现重影。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脏在胸腔里超负荷地撞击。
但他没有停下。
游戏进行到第二十五分钟,迎来了决定胜负的大龙团战。
敌方五人抱团,将贺宴深死死围在龙坑里。
TKG的上单和中单在拉扯中先后阵亡,阿飞也被逼退。
「队长走不掉了,放龙守高地吧。」阿飞叹了口气。
龙坑里,贺宴深被五个人集火,血量飞速下降。
「我能救。」
林知屿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到嘴唇都泛出了血丝。
他操控着那个只有半血的软辅,一头扎进了敌方五人的包围圈。
「你疯了!进去就是送!」胖虎在语音里大喊。
林知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道残影。
他在人群中穿梭,用肉身挡下指向贺宴深的致命大招。
精准到变态的技能释放,强行在绝境中撕开一条血路。
贺宴深看着那个替自己挡下所有伤害、脆得像纸一样的辅助,眼底闪过一抹极重的暗色。
男人手腕一翻,刺客进场收割。
但敌方的反扑同样凶猛,贺宴深换掉三人后,倒在了龙坑前。
场上只剩下敌方的双C,以及林知屿那个只剩丝血的辅助。
「完了,一换五,大龙没了。」阿飞双手离开键盘。
「没完。」
林知屿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后退。
在敌方双C准备打龙的瞬间,林知屿卡着视野死角,利用草丛走位躲掉致命的控制技能。
残血的软辅,像一个游荡在暗夜里的幽灵。
平A,走位,技能,再平A。
他在利用大龙的伤害和敌方的技能真空期,进行着一场极限的拉扯。
敌方中单倒下。
「Double Kill!」
敌方射手慌了,交出闪现想跑。
林知屿按下最后一个冷却好的技能,精准命中。
「Penta Kill!」
五杀的音效,带着震耳欲聋的震撼力,在整个训练室里炸响。
游戏屏幕上,大大的「胜利」两个字弹了出来。
战绩列表里,林知屿的辅助拿到了全场最高的参团率和伤害转化率。
一个软辅,拿了五杀。
整个青训室死一般的寂静。
胖虎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键盘上。
阿飞瞪着眼睛,半天憋出一句:「这特么是新人?这分明是个活阎王啊……」
老麦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拍手。
而在这一片死寂与震惊中。
林知屿靠在电竞椅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肾上腺素褪去后,排山倒海的虚弱感席卷而来。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那双刚才在键盘上大杀四方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连鼠标都握不住。
「啪嗒。」
手腕无力地滑落,重重砸在木质桌面上。
林知屿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揉碎的宣纸。
贺宴深坐在斜对面。
他没有看屏幕上豪华的五杀战绩。
男人的视线越过电脑屏幕,死死盯在林知屿那只痉挛发抖的手上。
随后,目光上移,落在那张毫无血色、随时都会晕死过去的脸上。
贺宴深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猛地摘下头上的专业级电竞耳机,随手扔在桌上。
「哐当」一声闷响。
贺宴深推开椅子。
高大的身躯站了起来,遮挡了头顶惨白的白炽灯光。
沉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一步。
两步。
男人阴沉着脸,径直绕过长桌,朝着摇摇欲坠的林知屿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