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军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一阵连着一阵的闷响。
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林知屿剧烈跳动的神经上。
训练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胖虎还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阿飞缩在电竞椅里,目光在走向前方的贺宴深和瘫在座位上的林知屿之间来回乱瞟。
高大的身躯停在林知屿的电竞椅旁。
刺眼的白炽灯光被男人宽阔的肩膀尽数挡住。
大片浓重的阴影倾泻下来,将林知屿单薄的身形牢牢罩在其中。
那一瞬间,连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都仿佛被男人身上冷冽的低气压冻结了。
林知屿靠在椅背上,胸膛还在小幅度地剧烈起伏。
他那双刚拿了五杀的手脱力地垂在腿边,指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一片阴影中,他只能仰起头。
迎上贺宴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男人的视线犹如实质,带着令人窒息的审视感。
从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一路滑落到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还在抽搐的指节上。
空气中弥漫着贺宴深身上特有的薄荷混杂着一丝烟草的冷香。
明明是带着凉意的味道,却烫得林知屿喉咙发紧。
「操作,顶配。」
贺宴深终于开了口,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荡开。
林知屿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了一簇火光。
他赢了。
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不是花瓶。
然而,贺宴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带血的冰刃,毫不留情地捅碎了他的幻想。
「意识,也是顶配。」
男人微微俯下身,单手撑在林知屿的电脑桌边缘。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贺宴深冷硬的下颌线几乎要擦过林知屿的鼻尖。
「但就你这副破身体。」
贺宴深的目光刀子一般刮过他颤抖的手腕,「高强度的职业赛程,每天十个小时的训练量,你活不过三场比赛。」
林知屿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TKG要的是能把后背交出去的战友。」
贺宴深直起身,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不带一丝怜悯。
「不需要一个随时会在赛场上倒下的定时炸弹。」
定时炸弹。
这四个字砸下来,老麦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凉气。
胖虎和阿飞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家都知道,贺神这是动了真格的。
电竞圈本来就是个吃青春饭和体力的绞肉机,技术再好,身体垮了,在赛场上就是全队的拖累。
林知屿的脑子里「嗡」地炸开了。
不能走。
他瞒着家里那个随时会开直升机来抓人的霸总大哥,签下那些丧权辱国的保证书。
拼了半条命才坐在这台电脑前。
绝对不能因为一句「身体差」就被扫地出门!
「谁说我是定时炸弹了!」
林知屿猛地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他双手死死按住电竞椅的扶手,借着这股蛮力,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铁血硬汉,他挺直了那截细瘦的腰板,还刻意压低了嗓门,装出一副粗犷的口吻。
「队长,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我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说着,他擡起手,握成拳头,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是「砰砰」两下。
这一拍,力道没控制好。
林知屿本来就干痒的喉咙被震得一阵发甜,眼前瞬间炸开大片大片的黑色雪花。
熬了一整夜没睡,加上刚才极限操作带来的肾上腺素透支。
他这具娇养了十九年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拉响了罢工的警报。
双腿的膝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
一软。
林知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而在他正前方的,就是贺宴深那宽大结实的胸膛。
距离太近了。
贺宴深瞳孔微缩。
在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倒向自己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弹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向前去接。
但林知屿脑子里的直男雷达却在这一秒疯狂滴滴作响。
昨天那句「黏黏糊糊搞同性恋的恶心玩意儿」还在耳边回荡。
这要是扑进队长怀里。
他不光是个病秧子,还会当场坐实「搞同性恋」的死罪!
电光火石之间。
林知屿爆发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求生欲。
他在半空中死死咬住后槽牙,腰部猛地发力,硬生生在空中扭转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将原本砸向贺宴深怀抱的轨迹,偏转了九十度。
「砰——!」
一声沉闷且凄厉的撞击声。
林知屿的胯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电脑桌角上。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在训练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钻心的剧痛顺着骨头缝直冲天灵盖。
林知屿双手死死扒住桌沿,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眼底那层原本被他憋回去的生理性泪水,「唰」地一下涌了上来。
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把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泛白的牙印,硬是把那声痛呼咽进了肚子里。
贺宴深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那只手距离林知屿的肩膀,只差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男人的视线落在林知屿宁愿把自己撞死在桌角、也坚决避开他触碰的动作上。
黑眸中卷起一阵暗沉的风暴。
这小子,宁愿撞桌子都不愿意碰他一下?
贺宴深缓缓收回手,将手插回裤兜,指关节在衣料下捏得咔咔作响。
周身的低气压浓得快要凝结成冰。
「队长,队长!」
老麦终于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挤到两人中间打圆场。
「你看看这孩子的战绩!五杀啊!这走位,这手速,放眼整个联盟的辅助圈,有几个能做到?」
老麦拿着战术板,急得直拍大腿。
「身体是可以调理的嘛!咱们基地不是刚换了营养师吗?再说了,这刚打完一场试训,体力透支也正常!」
贺宴深冷冷地看着老麦,一言不发。
老麦被他盯得冷汗直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
「就算不给首发,先留下来做个替补观察观察也行啊。人才难得,真放走了,转头被对家买去,那咱们可就亏大了。」
空气凝滞了足足有半分钟。
林知屿扒着桌沿,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睫毛上挂着一点要掉不掉的泪珠。
但他强撑着没有吭声,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倔强地盯着地面。
主打一个钢铁直男宁死不屈。
「随你。」
贺宴深终于出声。
他冷哼一声,视线从林知屿泛着青白的骨节上扫过。
扔下这两个字,男人转身就往训练室外走。
「既然你觉得他行,出了问题你负责。」
伴随着训练室大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那股压在众人头顶的窒息感终于散去。
「呼——」
胖虎和阿飞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麦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赶紧伸手去扶还维持着扭曲姿势的林知屿。
「哎哟小祖宗,你这脾气也太倔了,没事撞什么桌子啊!」
林知屿顺着老麦的力道站直身体,疼得直抽冷气。
但他心里却乐开了花。
留下来了。
只要没被赶走,这点皮肉苦算什么。
「没事教练。」林知屿抹了一把眼睛,强行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北方人,骨头硬,撞一下就当活动筋骨了。」
老麦看着他那比纸还白的一张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贫了,既然队长默认你留下了,那就得走入队流程。」
老麦翻开手里的登记册,用笔尖在上面划拉了两下。
「目前你还在试训观察期,按照规矩,新人得先住宿舍。」
老麦擡头环视了一圈基地。
「一楼的客房要改造成理疗室,二楼的单人间都满了。」
胖虎举手:「我和阿飞那屋是双人间,已经塞满啦。」
老麦点点头,目光落在登记册的最后一栏。
「那就只剩一个房间有空床位了。」
老麦合上本子,看着林知屿,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小林啊,这段时间,你就先搬去二楼尽头那间,和贺神住一个双人间吧。」
林知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阵穿堂风吹过。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