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中。
贾珏端坐于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一丝不苟。
虽然已经等候多时,但他的眼神依然沉静稳重,看不出半点焦躁。
也许是因为这些时日以来,练武不曾间断的缘故,他的身形愈发显得笔挺硬朗。
日子久了,这习惯也就成了自然。
赵嬷嬷领着两个丫鬟给贾珏端上茶来,语带歉意地说道:
「珏哥儿别着急,老爷并不知道你今天会来,一早就被朋友请到醉仙居喝酒去了,老婆子我刚已经差人去寻他了,你再耐着性子稍等一会儿。」
贾珏接过茶杯,只是微微笑了笑,轻声说道;
「不妨事。」
「今日是我贸然登门,实在有些失礼,还请您见谅。」
赵嬷嬷看在眼里,心里对贾珏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看来街巷中流传的那些话大多当不得真。
谁说贾家这位大公子是个只知逞凶斗狠的浪荡子?
单看这份气度,分明就沉稳大气得很。
尤其是这周身的气派,倒像是大家公子的风范,不像是小门小户里养出来的言行举止。
贾珏笑了笑,随后捧起手里的清茶,浅浅尝了一口。
秦府的茶水,味道还算不错。
贾珏正想夸上两句。
可就在这时,一股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现如今,贾珏的感官已被提升到了远超常人的地步。
即便是藏在暗处的窥探,他也能察觉到一些。
这一刻,贾珏剑眉一扬,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下意识地朝身后的屏风处看去,却恰好撞见了一双艳若星月般的美眸。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那双秋水般眼眸的主人慌忙避开贾珏的视线,仓促间甚至把屏风都带得晃了几晃。
「嗯?」
旁边的赵嬷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起眉头,转身朝那屏风看去,就要上前查看一番。
这时,贾珏却轻咳一声,笑着道:
「嬷嬷,这茶有些凉了,能否替我换一盏热茶?」
赵嬷嬷听了,慈和一笑,转身接过贾珏的茶杯,笑呵呵地说道:
「老婆子年纪大了,多有怠慢,珏哥儿可别见怪。」
以贾珏的眼力,早在刚才屏风晃动的那一瞬间,便瞧见屏风下边藏着一双绣鞋。
这双小巧玲珏的绣鞋虽然看着素净淡雅,不算奢华,可鞋尖上却缀着一颗品相极佳的珍珠。
显然不是普通丫鬟能穿得起的。
因此他猜测,屏风后头藏着的人,八成就是他的未婚妻秦可卿。
虽说贾珏也想见一见这位传闻中的红楼第一美人。
可眼下这种时候,若是让赵嬷嬷发现她躲在屏风后面,场面怕会十分尴尬,于是他便借故让赵嬷嬷去换茶,也好让秦可卿有机会脱身。
而在屏风后面,秦可卿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美目里满是庆幸,连白皙如玉的额头上都沁出了几滴香汗,一双玉手更是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前。
呼,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若是只被嬷嬷一个人看见,顶多也就是挨一顿训罢了。
可要是在未来夫君面前被扣上一顶不懂礼数的帽子,留下一个糟糕的第一印象,那她恐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回想起那双锐利明亮,灿若星辰的眼眸,秦可卿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泛起几分悸动。
「他是真没发现,还是故意装作没发现,替我解围呢?」
她抿了抿嘴唇,美眸眨了眨,忍不住又凑近屏风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偷偷看了贾珏一眼。
望着那俊朗不凡,英武挺拔的少年郎君,秦可卿明艳动人的俏脸上悄然浮起两朵绯红,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涩之感悄悄涌上心头。
这个人,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么?
当真如瑞珠她们所说的那样,俊朗非凡,仪表堂堂,相貌不输潘安,宋玉,看上去比钟弟还要出众得多。
虽然先前她曾对丫鬟瑞珠说过男人的容貌并不重要。
可在看清贾珏的相貌之后,秦可卿心里还是忍不住一喜,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哪家少女不怀春?
哪个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不希望自己能嫁一个俊朗非凡,兼之文武双全的美少年呢?
就连秦可卿这样天仙般的美人也不能免俗。
虽然眼下还看不出对方的人品才学如何,但在外貌仪表这一方面,秦可卿已经十分满意,甚至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而这时,躲在秦可卿身旁的瑞珠却已经瑟瑟发抖,一脸委屈地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襟,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姑娘,不是说好了只看一眼么?
秦可卿见状,俏脸不禁微微泛红,连忙拍了拍小丫鬟的手以示安慰。
随后,主仆二人不敢再多留,小心翼翼地顺着屏风后面溜了出去。
可她们两人的行迹,又怎能逃得过贾珏的察觉?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贾珏也隐约看见了一道宛如洛神般惊艳绝伦的曼妙身影。
贾珏目光微微一怔,出神了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
「原来世间竟真有这般美人!」
醉仙楼。
一间极为奢华的雅间之中。
贾珏的未来岳父秦业,此刻正有些拘谨地坐在酒桌前,神色颇为疑惑地对一名衣着华贵,相貌雍容的中年男子问道:
「敢问珍老爷今日请老夫前来,究竟有何事相商?」
秦业此时颇为疑惑。
秦家与贾家虽然也算故交。
但毕竟地位,家境都相差太远,两家一向没什么来往。
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这位贾家族长竟亲自邀他来此处饮酒,还称有要事相商。
说起来,对面这位珍大爷,可算得上是贾家的顶梁柱,不仅承袭了宁国公的爵位,身负三等威烈将军之衔,更是贾氏一族的族长。
想那贾家一门双公,曾是开国功臣之首,地位何等显赫?
虽然这些年略有败落,但仍旧是神京城里的一等人家。
秦业身为工部清水衙门的一个五品小官,面对贾珍这位贾家族长,两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这种场面下不免有些局促。
但好在他为人清正古板,倒也不卑不亢。
而在他对面,贾珍的态度却颇有些倨傲。
此人虽已年近中年,却一向自诩风流。
不仅衣着打扮雍容华贵,相貌也算颇为出众,只是脸色看着有些苍白,眼眶也微微发黑,显然是平日里纵欲过度的征兆。
此刻,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折扇,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几分富贵气派。
但在面对秦业时,这位贾家族长的目光中却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神气,淡淡道:
「秦老先生客气了,贸然相请,万望莫怪,珍今日邀你在此相见,确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在下有一犬子名蓉,虽然生性顽劣,但好在还算仁孝,如今已到议婚的年纪,我听说秦老先生正好有一女待字闺中,温婉贤淑,才貌双全,所以今日请您前来,是有替犬子求亲之意!」
贾珍轻捋短须,缓缓道出了此行的来意,但他一双阴鸷的眸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贪婪与渴望。
三个月前,他去大慈恩寺游玩,无意间看见了前来进香,为父亲和弟弟祈福的秦可卿,当即便惊为天人,心里生出了爱慕之意。
回到家后,他更是朝思暮想,辗转难眠,闭上眼睛都是那位千娇百媚的绝世佳人,于是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也要得到此女。
经过多方渠道打听之后,贾珍才得知此女竟是贾家的老亲,工部营膳司郎中秦业的女儿。
秦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但好歹也是官宦人家。
这样的女子,想娶回家做妾怕是不可能了。
但眼瞅着佳人在前,好色如魔的贾珍又怎肯放弃?
思前想后,最后他竟想出了一个罔顾人伦,令人作呕的主意。
那就是替儿子贾蓉求亲!
先把这小美人娶回家,等成了一家人之后,无论是捏扁还是搓圆,那就全凭他珍老爷摆布了!
至于他儿子贾蓉嘛。
那可是个被下人当众啐了一脸都不敢吭一声的孬种。
平日里连正眼看他老子一眼都不敢,更别提护着自己媳妇了。
所以,只要能让这小美人成为他的儿媳,他就有十足的把握,能名正言顺地占有她!
一想到那个千娇百媚,玲珏曼妙的绝世尤物,贾珍心中便忍不住燃起一团难以扑灭的燥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可就在这时,秦业的一句话,却像在贾珍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珍大爷过奖了,小女品貌粗陋,怎配进公侯之府?」
「更何况,小女早已定下亲事,婚书都已写好,哪里还敢再反复?承蒙错爱,您还是为贵府公子另寻佳女吧!」
此言一出,贾珍脸色顿时一变,两眼发红,咬着牙,厉声道:
「定了亲事?这怎么可能?」
盛怒之下,贾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目光不善地质问道:
「我早就派人打听过了,近几年根本没人向秦家求亲,秦老先生莫不是在诓骗我?」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秦业也有些不快,板着脸说道:
「不敢欺瞒贾将军,小女确实已许了人家,是自幼便定下的亲事,婚书也是老夫亲手所写,您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另觅佳女吧!」
贾珍面沉如水,目光紧盯着秦业,沉声问道:
「敢问秦老先生,贵府小姐不知许给了哪家的公子?
秦业本不想再谈,但实在架不住贾珍那咄咄逼人的凌厉目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声,低声道:
「倒也巧了,小女许配的人家,也是贾家的子弟。」
「哦?竟有此事!」
闻言,贾珍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几分欣喜之意,先前的阴翳之色一扫而空,轻捋短须,似笑非笑道:
「呵呵,不知贵府小姐许的是我贾家哪一支的少年俊杰?我这个做族长的,可得好生恭贺他一番!」
贾珍慢慢捋着短须,苍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没料到,这位秦家姑娘,居然早早就许给了我贾家的子侄。
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的安排么?
呵呵,这小美人到底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啊!
身为宁府承袭爵位之人,又是贾家族长,贾珍在族中的地位之高,几乎仅次于他父亲贾敬和荣府那位老太君。
族中大小事务,也大多是由他这个族长说了算。
虽然平时贾珍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俗事一向不放在心上,但整个贾家上下,依然唯他马首是瞻,毕竟身份和地位都明摆着。
再说,明摆着,这位秦家女许配的人绝不可能是两府里的嫡出公子。
宝玉年纪尚幼,离成亲还早得很,贾琏又是去年才娶的王家女儿。
这么一推想,那人多半只是族里的旁支子弟罢了。
想到这里,贾珍心里越发地得意起来。
偌大一个神京城里,哪一个贾家族人不靠着荣宁两府讨生活?
只要他珍大爷开口说一声退亲,又有哪个族人胆敢违背他的意思?
顶多多给些银两打发了就是,若真不行,那就干脆来硬的,谅他也不敢不答应!
此刻,秦业却迟迟不肯开口,但瞧见贾珍面色愈发难看,他终究还是长叹一声,低声说道:
「是荣宁街后巷吴娘子的儿子,名叫贾珏,他父亲不幸早逝,老夫当年是与吴娘子定下的娃娃亲。」
说完,秦业心中也颇有些感叹。
贾珏的父亲声名不显,又早早离世。
可他母亲吴娘子却是这神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女医,特别擅长给妇人诊治,因此也算是个颇有声望的人物。
当年也正是靠她出手救了秦夫人一命,两家才因此结下缘分,最后给贾珏和秦可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吴娘子两年前已经过世。
没了这位当家娘子支撑,贾家原本还算殷实的家业无人操持,顿时一落千丈。
秦业的官位反倒一路升到了五品。
虽说在神京城里依然算不上什么显赫门第,但比起贾珏家已经强出太多。
如此一来,这门原本就不算十分般配的亲事,两家的差距越发被拉开了……
但好在秦业是个古板方正的读书人,万万做不出悔婚这种背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