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脑子里浮现出李自成两边部队南北夹击的进攻阵势。
确实，如果走平常的大路从直隶往南奔山东很大概率会迎面撞上李自成南下的那支队伍。
但朱慈烺对这个却一点都不担心。
「就算碰上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真觉得李自成能拿我怎么样？」
王承恩愣了一下问道：「殿下怎么会这么想？
反贼要是撞见太子出行，这种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谁跟你说我要着排场往南边跑？
王大珰，你凭什么觉得，这些反贼能认得我这个常年待在皇宫里的太子？」
王承恩皱着眉头似乎有点跟不上朱慈烺的思路。
「李明睿当初提出来的南迁，是走朝廷流程的那一套。
可我想做的，是悄无声息地走。
我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坐最普通的车，只带上几个信得过的手下。
通关要用的凭证、文书全部提前准备妥当。
你想想，南下逃难那么多人，反贼凭什么能认出我？」
这番话一下子点醒了王承恩。
「都怪老奴脑子转不过弯！殿下这个办法，确实能把风险降下来一大截！」
见王承恩想通了，朱慈烺抓紧往下说：「大珰，既然咱们话都说明白了，照你的想法，是不是该抓紧准备，尽早动身？」
没想到王承恩却摇了摇头：「殿下，还是不行，现在绝对不能走。」
「怎么又不行了？！」
刚刚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窜了上来。
「殿下消消气，听老奴慢慢跟您解释。
紫禁城把守得无比严密，想要干这种秘密的事，就得做到一点风声都不能漏。
可皇宫各门的检查，尤其是查进出的人和车马，本来就是守卫最看重的地方，管得格外严格。」
「皇上以前好几次都想换上便装悄悄出宫，去民间看看老百姓过得怎么样。
可就算皇上精心打扮，每一次打算偷偷溜出去，全都被宫门的侍卫拦下来，一次都没成功。
连皇上都做不到的事，殿下您想躲开侍卫，基本不太可能。
一旦被抓住，事情立刻就会败露。
不光计划彻底泡汤，皇上肯定会大发雷霆，往后再想做点什么可就难了。」
听完这些，朱慈烺心里的火气消下去大半。
连崇祯本人都没办法偷偷跑出皇宫，自己这个太子想私自溜走，难度可想而知。
王承恩继续往下说：「这是第一点。更要紧的是，殿下这次南下，没有皇上下发的正式命令，说白了就是瞒着所有人偷偷行动。
就算运气极好，真的混出了皇宫。第二天，詹事府见不到您去上课，坤宁宫那边见不到您过去请安，皇上召见您的时候也找不到人。
转眼就会闹出天大的乱子，皇上一定会下令，在城里城外到处搜捕。
就算您已经跑出城外，又能跑出去多远？恐怕一两天之内，就会被人抓回来。
再说往最坏的地方想，就算您一路顺顺利利，平安到了南京。
可万一北京城没有被攻破，靠着皇上死守、将士拼命，把城守住了呢？那殿下该怎么自处？
待在南京，您就是没有圣旨私自离开京城，跑到留都，道理根本站不住脚。皇上心里会怎么看待您？
南京那边六部的官员，又有谁会愿意听一个被皇上猜忌、没有正式指令的太子调遣？」
听王承恩一层一层把利害讲透，朱慈烺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他之前一门心思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死地，完全没有仔细琢磨背后这么多政治麻烦和现实阻碍。
「你的意思是，要等到李自成的部队打到城墙底下，我们再找机会走？」
「老奴正是这个想法。」
朱慈烺心里不得不承认，论对这个时代人情规矩的理解，还是老狐狸更有经验。
「但是这里有个最大的难题，真等到敌军兵临城下，你凭什么保证，我能在乱哄哄的战火里面平安逃出去？」
「这件事老奴会尽全力去安排。得提前找好靠谱的人，皇宫内外都要有接应，把逃跑路线规划妥当。
等到时机一到，城里乱起来，就可以里外配合，帮殿下逃出险境。」
听着这种没有十足把握的答复，朱慈烺心里不但没踏实，反倒越发不安。
「既然你已经有这个打算，那你心里有没有想好可以接应的人选？
我要听的是一套实实在在、能落地的办法。」
王承恩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出第一个人选：「老奴觉得，您的外公，嘉定伯周奎，可以当内应。
他是皇亲国戚，地位高，到时候可以靠他拿出城的文书，叫守门的士兵打开城门。
同时老奴提前召集一批百姓，趁着开门的时候制造混乱。
再悄悄安排三十名侍卫，混在老百姓当中，跟着您一起出城。
一出城门，这些侍卫立刻分成四队，骑着快马往四个不同方向跑，用来迷惑追兵。
趁着这个机会，殿下就可以轻装赶路，从直隶悄悄走小路，转道去往山东。」
可一听见周奎这个名字，朱慈烺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
他还记得当初崇祯叫皇亲贵族出钱充军饷，周奎哭穷耍赖，一分钱都不肯往外拿。
周皇后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拿出五千两银子给他，叫他带头捐钱做个榜样。结果他私自扣下两千两，只拿出来三千两应付差事！
这种又贪财又胆小，一点担当都没有的人，怎么能把性命攸关的大事托付给他，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绝对不行！我外公这个人胆子极小，又贪婪自私，把这种生死大事交给他，和自己挖坑埋自己没有区别。」
见太子态度这么坚决，王承恩马上说出第二个人选：「那兵部尚书张缙彦怎么样？
他手里握着一部分京城防务的兵权，皇上也很信任他，如果能得到他暗中帮忙，打开城门应该不难。」
朱慈烺差点一口气憋住。
王承恩举荐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坑。
历史上，就是这个人，在李自成打到城下的时候，亲手打开城门把反贼放了进来。
他看着王承恩，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老太监忠心没得说，可看人的眼光实在太差。
「王公公，不用再举荐其他人了。
这件事干系太重，我只信得过你一个人。到时候，希望你跟我一起走。」
听完这话，王承恩脸上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承恩很早就在崇祯身边当差，对皇上忠心不二。
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不管北京城最后是什么结局，自己都要守在崇祯身边，尽忠到底。
朱慈烺心里明白他的想法，也不忍心逼迫他：「算了，我也不强求你一路跟着我。到时候，你只要负责把我平安送出京城就够了。
等我出城之后，你就可以回到父皇身边复命。这样，行不行？」
王承恩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深深躬身行礼：「奴才遵命！绝不会辜负殿下的托付！」
要紧的事情全部商量完毕，王承恩弯腰说道：「天色已经不早，太子殿下早些歇息，老奴告退。」
「等一下。」
王承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带一个人走。」
「谁？」
「长平。」
长平公主是朱慈烺从小最喜欢和最心爱的妹妹，他可不舍得把她留下来，承受那断臂之苦。
王承恩弓了弓身子说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