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倾对自己若有似无的排斥,晨寺从未放在眼里。
不是什么大度宽容,就是单纯的无所谓。
小时候受过皮肉和身体上的伤害,被晨家的人当作工具使唤,被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
经历过这些之后,沈慕倾那点不痛不痒的精神打压,对他来说就像蚊子叮咬。
也就是烦。
况且他是一个将死之人。
一个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的人,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在意这些东西的。
每一天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配额,要分给学业,分给活下去这件事本身。
还要分给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他哪里还剩下什么力气去跟沈慕倾计较?
说起来,晨寺还很感激他们。
感激沈家在他需要一个身份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一次偶然机会,晨寺发现裴末淮根本没有报考海城大学。
新闻里裴越凛用着骄傲的语气说出的那番话,是假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裴末淮拒绝的。
他早该想到的。
裴末淮啊。
那个最讨厌别人控制他的Alpha。
那么小就开始自己计划摆脱父母控制的人,怎么可能会乖乖按照父亲的意愿,选择一所被安排好的学校?
晨寺错过了。
他用了两年时间,把自己的身体压榨到极限。
考了状元,上了新闻,把自己从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硬生生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可裴末淮根本不在。
好在他被沈家认回来了。
好在他现在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留在这座城市,可以走进那些他以前根本不可能接触的场合。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裴末淮。
至少成为一个在角落里观望的人。
足够了。
足够了。
……
晨寺跟着沈慕倾参加了一个又一个的聚会。
高档酒店,私人会所,别墅派对,游艇晚宴。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目的。
于是晨寺立了一个人设。
一个没见过世面、喜欢攀附权贵的乡下劣质Omega。
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他了。
怀疑他为什么不管什么聚会都去,怀疑他的目光总是在人群中搜索什么。
结果就是——
一次也没有。
他一无所获。
可身体的亏空是成倍的。
那些聚会上的酒精像是直接浇在他的伤口上,痛。
他被灌得烂醉。
那天晚上,晨寺又被灌了很多酒。
晨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只记得有人把他扔到床上,然后门关上了,然后世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沈慕倾的声音。
「真有意思,晨寺。」
晨寺睁开眼睛。
沈慕倾站在床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晨寺。
头一次,没有在装模作样。
那张一向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突然挂上了纯粹的、赤裸裸的恶意。
「你喜欢末淮吧?」
「你费尽心思,勾引那群Alpha,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不就想通过我见到末淮吗?」
晨寺没有说话。
他躺在床上,酒精还在血液里流淌,他的大脑转得很慢。
但他还是惊讶。
喜欢。
这个词就这样被沈慕倾戳穿了。
这明明是晨寺平常在心底都不敢想的情绪。
他总是蒙蔽自己,把裴末淮当作活下去的希望。
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好像这样就不用承认那些更私密的、更见不得光的感情。
其实说直白点,不就是喜欢么。
他喜欢裴末淮。
喜欢那个在黑暗中与他短暂相贴的Alpha。
他喜欢主角攻。
可是主角攻注定是要和主角受在一起的。
哪怕晨寺觉得沈慕倾不够好,觉得他虚伪,觉得他配不上裴末淮。
可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觉得?
他是一个劣质Omega,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在弹幕里被骂*人的炮灰。
在被揭穿的那一刻,晨寺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
自卑。
龌龊。
他在惦记别人的Alpha。
沈慕倾看着晨寺脸上那些变化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两年前,我都看见了。」
「我看见你把末淮拖到角落里抱住了。」
晨寺的身体僵住了。
「是我,是我通知了裴末淮父母的人。」
「那些人看见你的表情,就像是看一个有传染病的……」
「你说你,当初,现在。」
沈慕倾歪着头,看着醉倒的晨寺。
「你就像个小丑。」
「晨寺,末淮看不上你的,脸蛋在他面前也没用的,知道吗?」
「你洗不掉你身上那恶心的劣质Omega的味道的。」
劣质Omega。
这是事实。
沈慕倾像是陪晨寺玩够了这过家家的游戏。
他突然一脚踹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柜子上的东西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你这种人,要不是因为那破成绩上了新闻,你觉得你这辈子有资格接触到我们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
「真他妈不要脸。」
「这几天和你待在一起我都快恶心死了!下贱的平民,凭什么飞上枝头当凤凰?」
晨寺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没有动。
酒精还在他体内烧着,烧得他全身发烫。
可他的心反而在这种疼痛中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了。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那双眼睛漂亮得惊人。
哪怕在宿醉中,哪怕在病痛中,他的依然是漂亮的。
他哪里都漂亮的,所以让沈慕倾无法忍受。
「你对我恶意这么大。」
晨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慕倾的耳朵里。
「是觉得我对你有威胁?」
沈慕倾的表情变得狰狞。
「你——」
他擡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晨寺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他的皮肤太脆弱了,那一巴掌留下的红痕几乎是立刻就浮了上来。
但晨寺像是感觉不到痛。
他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沈慕倾。
「还是觉得,」他说,「裴末淮也同样不会看上你呢?」
沈慕倾的表情僵住了。
晨寺是快死了不是快傻了。
他只是懒得理人,懒得报复,懒得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不值得的事情上。
但这不代表他喜欢被随便一个人虐。
晨寺伸出手,揪住了沈慕倾的衣领。
他的力气不大,用了巧劲,他将沈慕倾向自己的方向一拽。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你很嫉妒我吧?」
「你想撕烂我的脸吗?想砸碎我的骨头吗?」
晨寺笑出声来。
「因为你不甘心那些Alpha的眼神在我出现之后就再也不会离开,对吗?」
「你嫉妒哪怕我只是一个劣质Omega,也能轻易抢走你的光彩,是么?」
「如果我当初没有流浪,你觉得你有现在这个地位吗?」
被猜中了心思。
沈慕倾嘴唇发抖,气得发懵。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是短路了,满脑子都是愤怒和屈辱,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回击。
就在这个时候,晨寺松开了他的衣领。
然后——
狠狠扇了回去。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沈慕倾愣住了。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晨寺。
「我这种人?那你是什么人呢?」
「保姆的儿子,」晨寺一字一句地说,「也配站在监察官的儿子面前么?」
沈慕倾张了张嘴,被气得说不出话。
他发了疯一样地跑出了房间。
富家子弟。
被家族宠爱的孩子。
被欺负了都不知道继续还手,要哭着找妈妈。
晨寺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听着走廊里沈慕倾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凡沈慕倾要还手,他都打不过。
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晨寺失力地躺回床上,后脑勺砸进柔软的枕头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身体反噬带来的痛苦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把他整个人吞没。
哈哈。
晨寺擡起手,捂住了眼睛。
沈慕倾说的对。
他就是喜欢勾引Alpha。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是做给Alpha看的。
那些宴会上的笑容,那些擡眼,那些触碰,全都是故意的。
他知道自己漂亮,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格外好听。
他全都知道,他全都利用了。
他无所不用其极。
他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