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罗切斯特的目光明显柔和了许多。在外人看来,这位房东太太多半称得上是和善可亲且极好的人物。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般想也并无大错。
若以罗切斯特故乡的标准来衡量,邦廷太太恐怕很难算得上一位好房东。
然而,若以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人的眼光来审视,邦廷太太尽管并不讨人喜欢,但与同时代的其他房东相比,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在码头运煤的那段日子里,罗切斯特曾多次听说某些品行恶劣、贪婪狡诈的房东,他们用尽各种手段欺骗房客,或是凭借自己的社会地位盘剥租客。
更有甚者,道德败坏,与不法分子勾结,趁房客陷入困境之际,以暴力相威胁,将原本属于房客的财物攫为己有。
想到这里,罗切斯特不禁打了个寒颤,继续向外走去。
正午时分,罗切斯特正走过滑铁卢桥。这是他来到此地后记住的第二座桥——第一座是伦敦桥。
这是一座九孔石桥,为纪念英国的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战役中大胜拿破仑——这座桥也因此得名「滑铁卢」。
在过去,伦敦人普遍认为,从这座桥上俯瞰到的城市风光,远胜于地面上任何一处观景之地。
桥的西面是威斯敏斯特,东面则是伦敦最为繁华的地段与金丝雀码头。
然而,那一切都已成为往事。如今,伦敦的浓雾早已使这座桥丧失了任何观光价值。
只有因为在河上而产生潮湿寒气使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只得一边搓着双手一边赶路。
他通过浓雾勉强望了望泰晤士河里黑魆魆的河水,随即转身朝牛津街走去。
即便是正午,可视度也极差,而现如今又下着雨,阴云密布让正午的伦敦显得黯淡不少——他已经在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路上大踏步地走了很久,差不多有半个钟头了。
直到尽头,一家木结构的面包店映入眼帘,相当宽敞,面包店的名称,就叫「黑面包」,此外这家面包店是个相当显眼的且极具辨识度的东西——不少工人都在这里买面包,若是来到这里不可能找不到它。
码头的黑面包是2便士,这里的面包店是唯一有1便士价格的面包。
而这差价足以让罗切斯特心甘情愿花费半个钟头时间来到这里购买。
这是一座已经发黑的、很长的木头房子,房子里灯火通明,看得出里面还相当热闹。
他走了进去,在店里碰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他问那个人有没有黑面包。
那人打量了一下罗切斯特,精神振作起来,立刻把他领到一个角落里的货架前,那里摆满了各种面包,不过大多是已经卖剩的残次品——稍微好一点的黑面包全都卖光了。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说道,「这剩下的,都是一便士的。」
「有更便宜的吗?」罗切斯特问。
「没了。」
罗切斯特继续问道:「有面包粉里掺杂了廉价过期面粉、土豆粉、豌豆粉以及其他杂质,包括白垩粉甚至明矾的面包吗?」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有些惊讶,愣了一会儿才说道,「这剩下的就是。」
「多少?」
「一便士两个。」
「不赖,拿三块黑面包和茶来。」
「不再需要什么别的了吗?」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甚至有点儿困惑莫解地问。
「什么也不要了。」
罗切斯特并不准备花费太多,因为他还有一英镑的贷款,也就是二十先令,如今算上利息,恐怕已经有二十四先令需要偿还。
虽然卡莱尔给了十先令,但若是遇上讨债的人,自己只能先给几先令还掉利息,拖延一番——避免被打死的命运。
再三确认罗切斯特只需要三个黑面包之后,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大失所望地走了。
此时一人搂住了罗切斯特的肩膀,酸味冲入他的鼻腔之中,「嘿,罗切斯特,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这几天都没见到你,哦!应该是几十天!」
如此的话语,若是在罗切斯特的家乡,恐怕要被打死,再不济也被骂一顿,但是在这「伦敦大舞台」,都是常事。
说这话的便是罗切斯特在码头所结交的工人朋友,他也是为数不多能和这片区域爱尔兰人打成一片的家伙,也是当地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戈斯普蒙杰。
「我可死不掉,我命硬着呢。」
「最近在忙什么?码头那边都没见着你。」
罗切斯特并不打算把自己正在写作的事告诉戈斯普蒙杰。
这人绝对会在某场与爱尔兰人的酒桌上把他的消息抖落出去——而这很快就会招来麻烦。
有些工人对写作深恶痛绝,他们厌恶所有从事写作的工人。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带有浓厚「资产阶级」色彩的消遣。要是让他们知道罗切斯特正在写作,他大概会被当成工贼,或是被当作背叛工人阶级的异类——然后在路上,大抵就会听到一句——「(*爱尔兰方言*)(*爱尔兰方言*),你背叛了工人阶级!」
「唉,腿摔了,在家里躺了几天。」罗切斯特找了个理由。
「嘿!那太可惜了,你没瞧见那新鲜事!」
「新鲜事?」
「爱尔兰人和英格兰人打起来了,」戈斯普蒙杰压低声音,凑到罗切斯特的耳边说道,「我立场还是占英格兰人的,那群爱尔兰人,实在是有些可恶。」
「你和爱尔兰人关系不挺好的。」
「嘘!」戈斯普蒙杰做了一个让罗切斯特小声点的动作,「哈,那是当然,他们从不吝啬那些酒水,跟着他们就能喝到无穷无尽的酒!但现在环境特殊,不要在外说我和爱尔兰人关系很好。」
无穷无尽的酒?
罗切斯特有些惊讶,「他们哪来的钱?」
「嘿,老兄,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像牲口一样挤在轮船甲板上迁移到英格兰来的爱尔兰工人,总是随遇而安的,最恶劣的住宅在他们看来也是很好的!」
罗切斯特这一问,便让戈斯普蒙杰打开了话头。这可是他炫耀自己「爱尔兰问题专家」身份的绝佳机会。作为少数能与爱尔兰人打成一片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爱尔兰人的习性。
但凡有人向他问起爱尔兰人的事,他便会毫不吝惜地展示自己在这方面的渊博学识。
「对于爱尔兰人来说,只要能勉勉强强地穿在身上就行,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鞋子,他们的食品是土豆,而且仅仅是土豆,他们连黑面包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