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每月杂志》的编辑赛勒斯·雷丁收到罗切斯特的稿件时,时间已经是翌日的清晨。
他刚刚读完查尔斯·狄更斯的一则短篇故事。说实话,此刻最令赛勒斯·雷丁感到头疼的是——《每月杂志》已然陷入了相当窘迫的境地。
他早年曾任《飞行员报》的编辑,一八一〇年创办了《西不列颠与康沃尔GG报》,一八一四年又远赴巴黎,加入《信使报》供职,同时为《考察者报》撰写巴黎通信。
一八二一年,他回到伦敦,与托马斯·坎贝尔合作编纂《每月杂志》,然而时至今日,《每月杂志》正面临着与他当年创办的《西不列颠与康沃尔GG报》相同的命运——湮没无闻。
若非狄更斯以「博兹「为笔名,在他这里连载短篇故事与随笔,这份杂志恐怕连一份也卖不出去。而最近他又听说,狄更斯已经受聘为《记事晨报》的记者,甚至连《记事晚报》也有意与他结交。
赛勒斯·雷丁揉着太阳穴。
作为一名从业二十余年的编辑,尽管他尚未取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英国文学的黑暗时代即将走到尽头。
随着《工厂法》的推行,越来越多的工人愿意掏钱购买报纸。
而过去数年间,文坛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大文豪了——但他有强烈的预感——新一代的文学巨匠即将诞生,浪漫主义文学正在走向衰落,他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文学潮流正在酝酿。
而他,把这份沉甸甸的期望全部寄托在了狄更斯身上。
赛勒斯·雷丁做出这样的判断绝非凭空臆测。过去这段时期之所以被称为英国文学的黑暗时代,除了缺少真正的大文豪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大部分文学作品都充斥着宫廷文化的陈腐气息——换句话说,就是贵族生活的矫揉造作。
占据英国文坛的,是一群专门为贵族小姐们舞文弄墨的作家。
这类作品在中产阶级中间颇受欢迎——实在是绝佳的做梦素材——寄托着他们对跨越阶级那渺茫而虚妄的幻想。
从《工厂法》推行以来,以及其他报刊所刊载的作品来看,这种风气确实有所好转。
但或许是因为基础教育的匮乏,投稿作品的可读性与故事性都糟糕透顶,像狄更斯这样的作者实在是凤毛麟角。
尽管投稿稀少,质量低劣,但报纸的销量却另有其说头——工人构成了主要的购买群体。
这无疑说明了一件事——伦敦的底层民众已经受够了那些在宫廷文化浸淫下炮制出来的叙事。
而占据这个帝国绝大多数人口的底层民众,必将对今后的文学作品产生深远的影响。
他们将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赛勒斯·雷丁敢打赌,一场变革即将来临——在这场变革到来之前,他要抢先占领工人阶级的市场。
只可惜,他感到力不从心。
他先翻阅了托马斯·卡莱尔的手稿——《旧衣新裁》。
这位也是杂志的老相识了,文笔依然出色,故事的立意也颇有趣味,并未沾染宫廷文化的习气,说不定在中产阶级读者中也能打开销路。
文中还强调,在工业化的时代,人们有必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以免被物质主义和功利主义牵着鼻子走。
这算不上一部小说,更多的倒是哲学层面的思索,叙事方式也颇为新颖,但终究没能跳出浪漫主义的藩篱……
读完卡莱尔的手稿后,他继续往下翻。这时,一个名字跃入眼帘——乔纳森·罗切斯特。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但他依旧保持着热情,读起了这份稿件。
恐怕唯有上帝才知晓,他在读完《双城记》之后,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震颤。
「终有一日,这一带那些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人们,会因终日无所事事、腹中饥火难耐,而对那点灯人的营生琢磨起来,久而久之,他们便会想到改进他的法子——用绳子和滑轮把人吊起来,好照亮他们自身处境中的那片黑暗。」
赛勒斯·雷丁从未如此激动过。
他飞快地翻看着稿末署名的那个姓名与地址,恨不得立刻丢下手中所有的稿件,径直冲向罗切斯特的住处。
这个年轻人,这个出身于工人阶级的人,这部小说竟是如此完善、如此出色。
读到开头时,他尚未料到这会是一部怎样的作品——或许又是受宫廷文化荼毒的那一套,又或是某位贵族身边围着小姐们打转的文人炮制出来的玩意儿。
然而五分钟之后,他便开始痛斥自己刚才的臆测。
「我的上帝……上帝啊,您看见了吗?英国文学的黑暗时代难道就要终结了吗?他将成为一位知名的作家,不……他还年轻,他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他的进步空间不可限量。他将成为一位大文豪,一位名震世界的大文豪。」
「必须刊登,立刻就刊登!我要去找主编托马斯·坎贝尔!「
「我敢打赌,狄更斯一定会很高兴与这样的作者交谈的!我还得通知狄更斯!」
赛勒斯·雷丁匆匆跑出去,先找来一名邮差,托他将信送到狄更斯手中。
随后,他亲自去找托马斯·坎贝尔。
编辑部离工人们聚居的地方极近,他了解这些工人的生活,也盼望着能有像狄更斯这样的人,为这些沉默的人们发出声音。
或许待下一任国王登基之后,英国工人的境遇会有所改善,或许那位君主终将明白,这个国家的成就究竟是由谁缔造的!
在伦敦这样的都市里,即便漫步数个钟头,也难以望见它的尽头,更找不到任何即将踏入广袤田野的迹象。
正是这样一座城市,将数以百万计的人们汇聚于此,使他们爆发出百倍于自身的力量。
而正是这股力量,将伦敦打造成了全球商业之都,建起了宏伟的船坞,让泰晤士河上往来穿梭的千帆万舟汇聚于此。
人们从海上溯流而上,直至伦敦桥。两岸连绵不绝的房屋与造船厂,以及停泊在河岸边的无数船只,将河道挤得满满当当,仅余下河心一线窄窄的水面,供往来的船只穿梭其间。
即便尚未踏上英伦的土地,仅仅在船上匆匆瞥上几眼,也足以令人对英国的伟大心生惊叹。
然而,对于那些贵族而言,这一切辉煌背后的代价,唯有在拥挤的街头历经数日,穿梭于无尽的人潮与车流之间,踏入这座世界都市的「贫民窟」,方能得以窥见。
伦敦人在缔造这些文明奇迹的过程中,牺牲了他们人性中诸多美好的品质!
难道那些汇聚在街头、来自不同阶级与等级的成千上万的人们,不也同样渴望着幸福吗?
难道那些贵族对此一无所知吗?!他们知道,他们当然知道。
可那又怎样呢?对于那些贵族来说,他们只会说——「我也是伦敦人,我怎么感受不到任何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