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近的一条求援线路接通。
通信器里先是响起一阵刺啦啦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冒了出来。
「有人吗有人吗?这边四个人,一个伤员,小腿受伤,已经止血了,人还清醒着。」
陆衡拿起通信器。
「报位置。」
对面的声音一下精神了起来。
「大叔!咱们在站厅西侧,你快过来,这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地图刷歪了!」
陆衡沉默了一秒。
「说人话。」
「路没了。」
这次听懂了。
「都原地别动,我过去。」
陆衡打开十四号线结构图。
求救位置在西侧站厅,距离备用电源室一百一十七米,还不算太远。他扫过附近几条信道,很快选定了最近的一条。
小陈已经从电池柜旁站了起来,顺手撸起袖子。
「陆工,我跟你去。」
「不用。」
陆衡把另一部通信器递给他。
「老张右手不能动,这里也得留人。再有新的求援,把地点、人数、伤员情况记下来。」
小陈接过通信器,用力点点头。
「行,陆工你注意安全。」
陆衡提起工具箱,活钢已经从墙角分裂出一条银灰色的细线,沿着地面向外延伸。
备用电源接入以后,附近的应急照明也恢复了一部分。一排十几盏灯只活下来七八盏,走廊里依旧昏暗,但比起最开始,已经好了太多。
通风设备也部分恢复了工作,空气算不上多新鲜,能喘就行。
末日第一天,不能要求太多。
陆衡迈出备用电源室,活钢细线迅速向前。
刚刚恢复的检修信道已经基本稳定,之前乱长的门框,桥架和半截楼梯,都被刷新回了图纸上原本的位置。
有了施工目标以后,活钢这位新来的临时工总算靠谱了不少。
至少不再随地大小建。
一路上,几处挡住信道的金属障碍被活钢重新拆解,失去供电的防火门也被恢复成机械打开状态。
随着陆衡穿过两道防火分区,前方的空间逐渐开阔起来。
站厅到了。
「这里这里!」
一个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陆衡循声看过去,四个人都在。
面前是一道巨大的断口,对面则是那四个幸存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靠墙坐着,左腿裤脚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块,伤口外面临时绑了一圈布条。另外两名成年人守在旁边,看向了他。
一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正朝陆衡努力挥手。
年轻人二十岁上下,卫衣,运动鞋,背着个半瘪的双肩包。
应该就是通信器里那个叫大叔的。
只是……
陆衡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到旁边。
三箱矿泉水,两箱方便面。
几大箱面包、火腿肠和零食。
两把折叠椅。
以及一个电风扇。
陆衡脚步停了一下。
「这些东西哪来的?」
年轻人还没说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先开口。
「他从那边便利店搬的。」
男人指了指站厅另一侧。
那里确实有一家小型便利店,卷帘门已经严重变形,里面货架倒了一半。门口散落着几瓶饮料,还有一些糖果。
警报响起以后,便利店里的人早跑了。
年轻人摇摇头,立刻纠正。
「不是搬,这叫抢救可用物资。」
中年男人看着他。
「你刚才还自己说是零元购。」
「no no no,末日了还能叫偷吗?」
年轻人理直气壮且不嫌害臊。
「我这叫充分利用现有资源,这叫战略眼光。」
陆衡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庇护所现在有电,有空间,活钢在也能继续建设,唯独吃的喝的几乎没有。
他之前一直忙着解决能源问题,还没顾上想这些。
这个点子王倒是提前解决了一部分。
但……
陆衡指了指最边上的东西。
「电风扇呢?」
「舒服啊。」
年轻人回答得理所当然。
陆衡又看向两把折叠椅。
「这个?」
「坐啊。」
「……」
很好,很有道理,陆衡暂时没管他。
年轻人的注意力也很快从物资转移到了陆衡脚边。
银灰色细线正贴着地面缓慢向前,他眼睛一下亮了。
「你能控制这些自己长的金属?」
「嗯。」
「异灾局的?」
「不是。」
「那你这是超能力?」
「也不是。」
年轻人盯着陆衡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活钢,脸上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明白了。」
陆衡看向他。
「你明白什么了?」
年轻人压低声音。
「不让说是吧?」
「没事,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说完,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使出眼色。
另外三个人懒得搭理他,陆衡也没搭理。
他已经走到了断口边缘,然后他终于知道所谓「地图刷歪了」是什么意思了。
十四号线结构图上,这里原本应该是一条完整的过街信道。
现在全没了。
中间十几米范围内的地面彻底坍塌,建筑碎片和设备砸进下面,一地稀烂。还有些GG灯箱卡在废墟里,居然还在偶尔闪烁。
断裂的混凝土边缘,一根根钢筋扭曲着伸向半空张牙舞爪,往下看,深度至少有个十米。
直接过去基本是不可能的。
陆衡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试过没有?」
「试过。」
年轻人从旁边捡起一根金属杆。
「这边下去也是堵的,而且一直有东西在掉。」
「所以你拿这个捅?」
「我想看看多深。」
「看出来了吗?」
年轻人也往下面看了一眼。
「应该挺深的。」
陆衡没再问,至少这人没闲着。
他调出北站原始结构图,图纸上的站厅自然很正常,信道笔直贯穿两侧,没有断口,更没有眼前这个大坑。
绕路不是完全不行,但要下到下一层,再穿过原本就处于施工状态的封闭区域。
第一轮现实扰动以后,下面是什么情况没人能知道,冒险下去不值得。
陆衡又把图纸和现场对了一遍,但还是有一点解释不通。
信道塌了很正常,这里原本那么大一片金属结构去哪了?
「你们怎么过来的?」
「头顶啊,大叔。」
年轻人擡手一指。
「说了,地图刷歪了。」
陆衡擡头,视线猛地停住。
距离地面六七米的位置,一大片银灰色结构镶嵌在天花板下面。有门框,栏杆,信道,金属隔断,电缆支架,甚至还有半截原本应该固定在地面的设备护栏。
所有东西都是倒着的。
有的贴在顶部,有的通过新生的银灰色支撑连接在一起。
这条「信道」从陆衡这一边,一直延伸到四名幸存者所在的位置,甚至比脚下剩下的站厅还完整。
年轻人也仰着头。
「你看,我说的是真的吧。」
陆衡看了一会儿。
「不是。」
「那是什么?」
「违建。」
「……」
年轻人少有地没接上话。
陆衡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重力反转的时候,原本属于过街信道的一部分结构断裂以后,「掉」到了天花板上。随后活钢接触到了那些残留构件,继续它的「拷贝」大业。
它就像新来的临时工,草草看了图就建,也不看明白。于是施工质量依旧没什么问题,施工地点出了大问题。
陆衡低头。
跟在他脚边的活钢细线已经延伸到了断口边缘,然后停住。
【连续结构连接中断】
【无法向目标区域传递施工指令】
陆衡试着选中对面的活钢,不出所料,没有反应。
地面的连接到这里彻底断了。
年轻人在对面问:
「能修吗?」
「不确定。」
陆衡重新擡头。
地上断了,但头顶没有。
「先试试。」
银灰色细线改变方向,顺着墙壁一路向上攀爬,很快接触到了那条倒挂在天花板上的信道。
大片金属轻轻震了一下,海量同源材料接入。
细线继续向前延伸。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它像一根贴在天花板上的银灰色神经,沿着那条错误的道路一路延伸,最后越过整个断口,接触到了另一边的同源材料。
【连续结构连接已经创建】
【可传递基础施工目标】
年轻人仰着脑袋。
「卧槽,还能这么玩?」
陆衡已经打开建筑结构视图。连接通了,接下来就是他擅长的修路。
他选中断口边缘残留的原信道结构。
「按照原结构恢复。」
两根银灰色横梁立即从断口边缘向外延伸。
一米。
两米。
第三米还没到,横梁最前端已经开始出现明显下沉迹象。
在建筑结构视图里,原本绿色的横梁结构迅速变黄,随后转红。
「停。」
活钢立即停止施工,横梁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回收。」
刚刚生成的结构迅速软化成液态,重新缩回断口边缘。
年轻人脸上的期待刚升起来,又掉了回去。
「怎么拆了?」
「没地方承重。」
原来的信道下面有完整基础,现在这下面是空的。活钢能造桥,但不能让几吨金属凭空悬浮着。
继续往前铺,只是在赌桥什么时候会塌。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
「那不是白连过去了?」
陆衡没回答,他重新擡头。
虽然下面没有承重点,但上面有。而且已经有个不懂图纸的临时工,提前替他修好了。
建筑结构视图覆盖顶部,其中大片结构呈现绿色,只有少数字置是黄色。
没有红色。
位置虽然离谱,承重倒是没有问题。
陆衡看了几秒。
「路修错了。」
年轻人也跟着擡头。
「不过梁倒是能用。」
这一次,陆衡把施工位置标在了头顶。
活钢再次移动。
几根支撑从倒置结构向下延伸,周围已经彻底损坏的GG框架和金属隔断开始软化,银灰色材料沿着顶部结构向施工位置汇聚。
他没必要恢复整条过街信道,现在只需要让四个人过来。
支撑延伸到合适高度以后,基础踏板开始在下方生成,两侧的踏板同时向中间延伸,简单的扶手沿边缘缓缓升起。
最后只剩不到半米。
咔哒一声。
两边合拢。
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临时信道,横在断口上方。
【基础施工目标完成】
对面的年轻人安静了两秒。
「牛逼。」
陆衡自己先踩了上去,踏板轻轻晃了一下。但建筑结构视图里依旧是一片绿色,受力没问题。
他往前走了几米,踏板也没有明显变形。
「能过。」
陆衡退回来。
「慢点走。」
年轻人立即摘下双肩包。
「刘叔,来。」
受伤的男人扶着墙站起来,他左腿还能用力,只是每迈一步,面色都会苍白一点。
年轻人架住他半边身子,一名成年人从另一侧扶住,几个人慢慢上了临时信道。
这次年轻人没再说话。
脚下十几米就是一片扭曲的钢筋和混凝土,真掉下去,这辈子不用贫嘴了。
陆衡站在另一侧,一直看着建筑结构视图。
绿色,稳定。
伤员走到中间时,年轻人忍不住往下面看了一眼,立刻又把脑袋擡了回来。
「刘叔。」
「别看下面。」
受伤的男人咬着牙。
「我没看。」
「我跟自己说的。」
「……」
几分钟后,三个人终于蹭到了陆衡这一侧,最后一名成年人也跟着通过。
四个人,一个不少。
年轻人双脚重新踩上地面后,明显松了口气。
「这玩意可比景区的玻璃栈道刺激多了。」
陆衡没急着走,先蹲到伤员旁边检查。
受伤的刘叔小腿外侧缠着一圈布,外面已经洇出血迹,好在没有继续快速扩大。
「谁包的?」
年轻人举了下手。
「我。」
陆衡擡头看了他一眼。
「学过?」
「军训教过一点。」
年轻人挠挠头想了想。
「剩下的电影里看的。」
陆衡没评价。
他让男人活动了一下脚趾,又问了两句有没有麻木、发冷。
都没有。
年轻人的包扎虽然算不上专业,但位置没错,也没有勒得太死,至少没添乱。
「先别拆,回去再处理。」
「行。」
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我技术还可以。」
刘叔靠在旁边,忍不住开口吐槽:
「你刚才还问我要不要拿打火机烧一下。」
年轻人顿了一下,满脸赔笑。
「嘿嘿,那不是被您及时制止了嘛?」
「……烧的又不是你小子。」
陆衡站起身,拿起工具箱。
「幸好。」
他让活钢开始回收不必要的临时结构。
「走。」
「等会儿!」
年轻人忽然叫住他。
陆衡回头,年轻人也回头。
隔着十几米的断口对面还堆着那一堆东西。
三箱矿泉水。
两箱方便面。
面包。
火腿肠。
零食。
两把折叠椅。
以及一台孤零零的电风扇。
年轻人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陆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叔已经变成陆哥了。
「还有个问题。」
陆衡盯着他。
「什么?」
年轻人指着自己辛辛苦苦抢救出来的家当,面色发苦。
「我的东西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