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扇防火门被活钢拆开之后，陆衡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着前方，脚步顿了一下。
墙上站着五个人。
确切地说，是五个人站在了原本应该作为墙壁的地方。
他们的身体和陆衡几乎呈九十度夹角，脚踩着墙面，头则朝着另一面墙。其中一个男人还死死抱着消防管道，生怕自己一松手，就会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掉下去。
双方对视了几秒。
「您是异灾局的？」
男人挠了挠头。
他看了看陆衡，又看了看陆衡身后一路爬来的银灰色细线，显然没太弄明白这两者里哪个更值得害怕。
「哪个……这边重力好像歪了。」
「我们想过去，但是走到那边就很不对劲。」
他指了指两边交界的位置。
陆衡没急着过去。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颗螺母，擡手扔了过去。
螺母飞出几米，前半段还在正常下坠，越过某个位置以后，轨迹突然一偏。
啪。
螺母砸在了墙上，又沿着墙面滚出去一截。
对那片区域来说，墙才是地面。
而更麻烦的是中间。
陆衡看了一眼。
「稍等。」
脚边几道银灰色细线迅速向前爬去。
活钢贴着地面生长，在接近重力偏转区域以后转上墙壁。一根根横杆随之生成，最后组成了一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上的连续扶手。
「抓紧，慢慢过。」
最前面的男人试探着迈出一步。
前几步还算正常，等走到交界附近，他整个人忽然向旁边一歪。
「卧槽！」
男人双手猛地抓紧栏杆，这才没有横着摔飞出去。
在陆衡眼里，他像是整个人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横着拽了一把。
可再往前走两步，那股力量又开始改变。原本踩在墙上的一只脚渐渐失去支撑，另一只脚则终于踩到了真正的地面。
男人扶着栏杆，几乎是把自己一点点「掰」了回来，最后两只脚同时落地。
他站在原地缓了两秒，低头看了看地板。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地板这么亲切。」
后面四个人也依次照猫画虎。
有了第一个人的经验，剩下几人脱困快了不少。最狼狈的一个在重力转向时差点横着摔出去，好在她死死抱住栏杆，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落到了正常区域。
五个人，一个不少。
陆衡也没多耽搁。
「能走就跟上。」
他转身往回，银灰色细线已经越过他的脚边，一根根爬向前方。
挡路的金属隔板软化，收拢，扭曲的门框则重新归位。
五个人刚从重力歪斜里缓过来，擡头就看见陆衡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而他经过的地方，银灰色正在一路向前蔓延。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上。
刚才第一个过来的男人忍不住看了几眼。
银灰色的活钢就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流动。一截扭曲的金属护栏被它覆盖以后，很快软化下去，又重新贴回墙边。
男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衡回头。
「别踩它就行。」
「哦。」
男人赶紧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
「您会超能力？」
陆衡摇摇头。
「不会。」
男人死死盯着地上跟着他一起移动的银灰色金属。
陆衡补了一句：「这我找的临时工。」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程的路很顺利。
陆衡走到哪，活钢就延伸到哪。一路上遇到的金属障碍被逐一清理，废弃的材料也被不断回收。
最开始，跟着陆衡的只是几根贴着墙角移动的银灰色细线。渐渐地，细线越来越多。
废弃护栏、断裂桥架、变形门框，还有散落在地上的各种金属构件被不断卷入其中。
等到备用电源室出现在前方时，跟在陆衡身后的已经不是几根细线，而是一股缓缓向前流动的银灰色浪潮。
陆衡走在前面，银灰浪潮跟在后面，五个刚刚被救出来的人夹在两者中间，谁也没敢踩进去。
「陆哥回来啦！」
声音先从里面传出来。
年轻人周野原本还蹲在插座旁边看手机，擡头看见陆衡，直接站了起来。
「哥几个都没啥事吧？」
五个人陆续走进备用电源室，然后不约而同地四处看了一圈。
通风系统发出稳定的低鸣，灯光没有胡乱闪烁，墙角新搭起来的货架上已经整齐码放着矿泉水和食品。
两个伤员正在里面休息，有人清点物资，小陈坐在通信器旁边，纸上又记了几行字。
甚至还有一部手机正在墙边充电。
和刚才那段连重力方向都搞不清楚的走廊相比，这里看起来确实像个庇护所，至少像个能住活人的地方。
【稳定边界内添加智能生命：5】
【当前人数：12】
【当前庇护容量：12/12】
陆衡扫了一眼界面。
满了。
「这里现在是临时安全区。」
「愿意留下，可以登记成居民。」
「水电和现有物资可以用，但需要你们的时候，要根据自己能做的事情帮忙。」
最开始和陆衡说话的男人第一个点头。
「我留下。」
旁边一个女人也很快答应。
第三个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点了点头。
最后两个人却没有立刻回答，其中一个男人迟疑了一会儿。
「陆先生，我还有家人在外面。」
「现在也不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况，能不能先在这里待着？」
另外一个人也跟着说道：
「我也是。」
「我家就在附近，等能出去以后，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可以。」
陆衡没有强求。
庇护所是用来住人的，不是抓人的。
更何况——他需要的已经够了。
【居民登记完成】
【登记居民：7/10→10/10】
界面轻轻闪了一下。
下一秒。
原本灰色的最后一项条件变成绿色。
【升级条件完成：5/5】
【升级条件已全部满足】
【是否升级庇护所？】
陆衡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从十九点四平方米的备用电源室开始，到接入备用电源，控制活钢，向外扩张稳定边界，再到现在。
终于够了。
「升级。」
界面骤然刷新。
【升级开始】
【零级庇护所→机电区庇护所】
【庇护所管理体系升级】
【稳定区域已拆分为内核规划区域与现实锚定区域】
地面微微颤抖，一行行新的信息迅速浮现。
【可规划面积：108.4㎡→153.7㎡】
【庇护容量：12→30】
【现实锚定范围：108.4㎡→1867.3㎡】
陆衡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一千八百多平方米？
还没等他细看，后面的提示已经继续出现。
【活钢控制范围：108.4㎡→1867.3㎡】
【注：施工指令仍需通过连续同源结构传递】
【结构锚定效果强化】
【结构调整权限提升：区域施工】
【解锁功能：内部监控】
【解锁功能：基础防御】
【添加功能：庇护所分区】
【机电区庇护所升级完成】
下一秒。
陆衡身体忽然一沉。
很轻，却让他清楚地感觉到，双脚第一次真正踩实了地面。
不只是他，备用电源室里原本正在说话的人同时停了一下。
年轻人下意识扶住货架，手里的辣条掉在地上。
「卧槽？」
刘叔坐直身体，正在记东西的女人也擡起头。
没有震动，没有巨响，只是灾难发生以后，那种谁也没有真正察觉到的轻微失重感，突然消失了。
重力向下，稳定，和灾难发生以前一样。
【结构锚定进行中】
【内核区域现实参数已恢复至稳定区间】
陆衡擡头。
嗡——
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穿过墙壁。
【现实锚定扩张中……】
墙角原本安静的活钢突然动了，不是几根，而是全部。
银灰色材料像被同时唤醒，贴着地面越过门框，钻入墙角，开始向外扩散。
「陆哥？」
周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衡没说话，他眼前的建筑结构视图已经彻底变了。
一条，两条，三条走廊。
备用电源室周围的结构正在成片亮起。
墙体、管线、桥架、防火门、设备间、值班室。
绿色，黄色，红色。
大片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陆衡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片地下空间现在的模样。
啪。
远处一盏应急灯亮了。
紧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灯光沿着原本漆黑的检修信道，随着开关跳动的啪啪声，一段一段向远处亮去。
与此同时，新的权限在陆衡眼前展开。
【区域施工权限已开放】
【可在活钢连续连接区域内下达批量施工目标】
【内部监控已创建】
【正在接入锚定区域内可用监控节点】
之前修门、恢复桥架、清理信道都要陆衡逐一指定，现在，他可以直接框选整段区域。
陆衡擡手，直接选中通往西侧站厅的整段区域。
【施工目标：恢复原有通行结构】
【是否运行？】
「运行。」
银灰色浪潮骤然加速。
歪掉的门框重新归位，断裂的护栏被吞没，堵塞信道的金属构件向两侧退去。
一扇卡死的防火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咔哒一声，重新合拢。
更远处，断裂的桥架被重新托起。
灯光继续向前。
啪。
啪。
啪。
五个刚刚被救回来的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
银灰色从墙壁、地面、管线和设备之间不断涌出，最后汇成一道道浪潮。
而陆衡就站在浪头。
没有人再问他是不是异灾局的。
陆衡看着结构视图里迅速消失的红色，总算搞明白「区域施工」是什么意思了。
他再不需要画图告诉活钢每一扇门该怎么修。
只需要告诉它：我要这条路。
几个新接入的监控画面同时在建筑结构视图边缘亮起。
其中一个画面里，刚才五个人被困的区域，贴在左侧墙那「地面」上的一个空塑料瓶忽然晃了一下。
啪嗒。
掉了下来，落在真正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原本散落在墙面上的杂物接连滑落。消防管道上挂着的一只背包晃了两下，也跟着掉了下来。
更远处。
西侧站厅那道十几米宽的断口附近，顶部那片倒置结构开始剧烈震动。
多余的门框、栏杆和隔断纷纷解体，但横跨断口的几道主要承重结构没有消失。
活钢沿着它们重新组合，原本倒着修在天花板上的「违建信道」，很快只剩下一道横跨两侧的银灰色骨架。
被重力扰动抛到顶部的杂物失去支撑，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个GG牌砸进废墟，几瓶饮料滚了出来。银灰色浪潮从旁边经过，没有理会。
直到几分钟后，备用电源室门口。
年轻人原本还在伸着脖子看热闹，忽然眼睛一瞪。
「卧槽！」
他拔腿就跑。
「我的椅子！」
一把折叠椅正混在银灰色浪潮里，被一路拖向另一边。
「这个别融！这个有用！」
活钢没搭理他，折叠椅一路滑到陆衡划出的物资区附近，啪地一声被扔了出来。
年轻人赶紧捡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把椅子。
然后，一截被掰直的便利店金属货架也被活钢推了回来，上面乱七八糟堆着矿泉水、饮料、罐头、纸巾，还有不少包装完好的食品。
几瓶饮料一路滚下来，年轻人手忙脚乱地去捡。
「还有？」
陆衡有些惊讶。
活钢显然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吃，它只是把便利店里那几排还算完整的金属货架，连货一起拖了回来。
但这也够了，至少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走廊深处，又有一团活钢慢悠悠地涌了过来，上面托着一台电风扇。
年轻人安静了两秒，猛地转头。
「陆哥！」
陆衡也看见了。
「嗯。」
「你是我亲哥！」
「……」
年轻人冲过去把失而复得的电风扇抱了起来。
陆衡没再管他，因为更多物资正在被活钢运回来。
更重要的是，路通了。
陆衡重新看向界面。
一千八百多平方米，只是现实锚定范围。真正能够自由规划的内核区域，只有153.7平方米。
但对现在的情况来说，已经够用了。
陆衡打开庇护所规划视图。备用电源室必须保留下来，电池柜不能动，配电和通风设备也不能遮挡。
剩下的空间则被他简单划开。
【能源区】
【物资区】
【休息区】
【医疗区】
【公共区】
年轻人抱着电风扇凑过来。
「陆哥，咱这扩大多少？」
陆衡看了一眼界面。
「能规划的一百五十三点七平。」
「才——」
「锚定范围一千八百六十七点三平。」
年轻人张着嘴，没合上。
「夺少？」
他看看陆衡，又看看外面一路亮向远处的灯，最后默默抱紧了自己的电风扇。
「行，以后什么都你说了算。」
旁边有人笑了，但没人反驳。
陆衡打开十四号线结构图。
地图上，代表现实锚定范围的区域已经向外铺开。
第一次救援时的断桥；刚才五个人被困的重力偏转区；备用电源室，设备间，值班室，还有几条已经重新亮起的信道；都囊括在里面。
一千八百六十七点三平方米。
银灰色浪潮从几条信道汇聚而来，在陆衡脚边分开，又奔向新的施工区域。
更远处，依旧是漆黑一片。
陆衡看了一眼。
不急。
一盏灯，一条路，一间房，慢慢来。
从今天起，这里归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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