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灾局很快就把雷暴的最新数据同步了过来。
【持续性异常现象】
【暂定代号：雷暴】
【当前位置：十四号线北站西北方向约6km】
【过去十分钟平均移动速度：＜10km/h】
【预计进入北站区域：约40min】
四十分钟。
异灾局第三机动处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抵达。
时间不算多，但还来得及做些准备。
陆衡关掉通信器。
地面监控还开着，画面里的东陵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城市大面积断电以后，晚上比平时要黑得多。远处建筑只剩那么零星几块应急灯和疏散标志还亮着，偶尔有星点火光从楼宇之间透出来。
然后，天空忽然白了一下。
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那一瞬间，整片楼群的轮廓都被照了出来。
监控右下角跳出了一片雪花。
滋啦一声，很快又恢复正常。
周野原本还在揉自己刚才蹬废了的两条腿，看到这一幕，也不揉了。
「陆哥。」
「嗯。」
「这东西真冲咱来的？」
「不一定。」
陆衡打开十四号线结构图。
「只能确定它在往这边走。」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周野想了一下，发现对自己来说，可能没什么区别。
陆衡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管理员定义施工目标】
【区域：北站地面出入口】
【目标：清除易脱落金属构件】
确认。
北站一号出入口，原本安静贴在墙角的银灰色活钢迅速动了起来。
变形的GG牌首先被覆盖，支架软化，脱落。整块灯箱被稳稳放到地面，然后一点点被拆成可用材料。
金属吊顶，损坏护栏，挂在半空的门框……所有可能在冲击下掉下来砸人的东西都开始被处理。
银灰色顺着站口向上翻涌，像一片逆着台阶生长的潮水。
监控画面又闪了一下，这次雪花明显要比刚才多。
陆衡皱了皱眉。
画面边缘，一截已经断开的金属护栏突然冒出了一点极细的蓝白色火花。
啪，一闪即逝。
周野也看见了。
「这还隔六公里呢吧？」
「嗯。」
「六公里都开始漏电了？」
「电场在变。」
陆衡没有多解释。
他开始检查庇护所当前负载，刚刚被砍掉的无用设备没有重新启动。
能源区正常，监控正常，通风正常，备用电池组运行稳定。
陆衡又看向小陈。
「小陈。」
「在。」
「把外面的人都叫回来，除了必要岗位，别待在锚定区外围。」
小陈立即起身：「我去叫。」
陆衡看向周野。
「哎陆哥，在呢。」
「帮他。」
周野也不贫了。
「好嘞哥。」
两个人刚准备走，陆衡又补了一句：
「伤员不用动，留里面。」
「明白。」
周野风风火火地跟着跑了出去，备用电源室里原本刚刚轻松一点的气氛重新绷紧。
没人吵，没人问陆衡到底能不能挡住雷暴。
刚才外面那一下微弱的电火花，所有人都从墙上的监控屏幕里看见了。
隔着六公里，这东西就已经开始影响设备。真正到了头顶会发生什么，只有天知道。
陆衡重新打开建筑结构视图。
两条钢轨从站区贯穿而过，桥架沿着隧道一路向外。设备外壳、管线、扶梯框架和原有的接地结构杂乱交织在一起。
一大片绿色、黄色和少数红色标记铺在眼前。
他看了很久。
雷暴到底有多强还不知道。主要危险来自直接雷击，还是高强度电磁扰动，亦或者突然的高强度感应电流，都不清楚。
异灾局应该比他知道得多。
只能先等人。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北站地面监控里，远处出现了两束车灯。
周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回来。
「来了？」
「应该是。」
两辆灰黑色车辆从路口转了过来，前车体型接近大型越野车，车顶装着一整套陆衡看不懂的设备，尾部还竖着两根形状奇怪的天线。
后面则是一辆厢式运输车。
两辆车开得不快。
路面上的情况显然比地下更糟，到处都是倒下的路灯，翻掉的汽车，还有大片不知道从哪里砸下来的建筑垃圾。有一段路甚至整体下沉了一层。
车队绕了两圈，最后才停在北站入口附近，通信器同时响起。
「十四号线北站，收到请回复。」
还是刚才那个女人。
「第三机动处已抵达。」
陆衡拿起通信器。
「一号口已经清理，从那里下来。」
「收到。」
「还有。」
「说。」
陆衡看了一眼监控里刚下车的人。
「里面有异常金属。」
通信器另一边明显停了一下。
「什么类型？」
「会自己违建。」
这次声音停得更久。
「放心，目前受控。」
「……」
远处似乎有人说了一句什么，片刻以后，女人重新开口。
「我们下去以后再确认。」
「别攻击它。」陆衡补充。
「只要不挡它干活，它不会主动碰你们。」
「……明白。」
通信挂断。
监控里，七个全副武装的人从两辆车旁迅速散开，两个留在地面，另外五个人进入北站。
与此同时，后车的侧门被打开，里面有两个银灰色方柜。
周野眼睛顿时亮了。
「电池？」
「应该是。」
「还是好人多啊。」
陆衡白了他一眼。
「我这活跃一下气氛嘿嘿。」
几分钟后，脚步声终于从一号信道中传了过来。
最前面的人还没出现，声音就先到了。
「还在降。」
「多少？」
「已经低于安全警戒值。」
「校准。」
「车上刚校过。」
「再来一次。」
陆衡擡头，五个人先后从转角出现。
他们全都身着深色防护服，胸前、腰间挂满模块化设备，其中两个人手里还端着把造型奇特的枪。
最前面的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陆衡，她一直盯着手里的检测仪。
旁边的技术人员重新校准，十几秒后，仪器恢复。
数值还是没有问题。
男人皱了皱眉。
「程队。」
「嗯。」
「已经接近灾前基准了。」
女人终于擡起头。
「仪器确定没坏？」
「确定。」
「备用机呢？」
后面的人很快递过来另一台。
开机，反复校准，结果还是几乎一样。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穿过大半座城市，异常读数一直在响，可眼前这条地铁信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灯是亮的，风是正常的，脚下也安安稳稳。
最先开口的技术员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地方……比我们东侧节点还稳。」
「这不科学……更不异常学……」
程见微没接话，她继续往前走。
再往里，两个伤员靠在休息区。墙边是新搭出来的货架，矿泉水、食品、药品分开放好。
一台手机插在墙角充电，另一边还摆着一个没通电的冰柜。冰柜旁边，周野的电风扇正对着墙。
程见微终于停下。
她看了看检测仪，又盯着眼前这片已经被人收拾出生气的地下空间。
「你们管这里叫临时安全区？」
周野刚好凑过来。
「目前是，以后可能得涨房价。」
陆衡白了他一眼，周野果断闭嘴。
女人的目光最后落到陆衡身上，她很漂亮，但有点冷。
「陆衡？」
「嗯。」
「程见微。」
她简单报出名字。
「东陵市异常灾害应对局，第三机动处。」
陆衡点了一下头。
「电池呢？」
程见微明显停了一瞬，身后的队员也有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
「带了。」
「什么规格？」
程见微报出大致参数。
陆衡听完，直接向能源区走去。
「能接。」
「不过需要改接口。」
周野跟在后面，嘴没闲着。
「程队，你们这算是救了命了。」
程见微看了他一眼。
「你是？」
「周野，庇护所居民。」
说完想了想。
「不对，我还兼职发电。」
陆衡脚步没停。
「二十秒。」
周野又不说话了。
两组储能单元很快被从地面运了下来，陆衡蹲下开始检查接口。
额定电压，输出规格，保护模块之类都是标准规格，能接。
「先上一组。」
程见微看了他一眼。
「不全接？」
「先看兼容。」
陆衡指向能源区旁边预留的位置。
「放这。」
两个队员推着设备过去。
「贴墙？」
「别贴，后面留检修距离。」
「这里？」
「再往左一点。」
几个人下意识照着他说的做，等位置基本合适，陆衡看了一眼地面。
没有底座。
「活钢。」
程见微动作一停。
「什么？」
墙角，一道银灰色细线动了。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几道活钢贴着地面向储能柜爬过去。
异灾局的人几乎同时做出反应，两个人迅速后撤，枪口擡起。
「等等。」
程见微盯着那片银灰色，右手持枪瞄准。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异常金属？」
「嗯。」
「你叫它活钢？」
「我起的。」
她没有说话。
活钢已经爬到储能柜下面，几段废弃金属从材料区被拖了过来，覆盖，软化，随后重新成形。
一个固定底座开始在几个人眼前生成。
旁边的技术员脸色已经变了。
「程队，这应该就是十四号线之前那种自增殖金属异常。」
程见微没回头。
「确定？」
「行为特征一样。」
「以前不是失控状态吗？」
「是的。」
陆衡蹲在旁边看了眼刚生成的支架。
「高了。」
银灰色金属停住，然后，整个底座真的往下降了两厘米。
几个异灾局队员同时沉默。
「左边留十五公分。」
支架向右收缩。
「接口别挡。」
原本要封上的金属立即分开。
「可以了。」
活钢停下。
程见微看着已经成形的安装架，又看了眼陆衡，缓慢放下枪。
「我们之前试过封锁它，没成功，有伤亡。」
「嗯。」
陆衡伸手敲了敲支架。
「它确实不太听话。」
周野站在旁边。
「但加班从不抱怨的。」
程见微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们一直这么跟异常相处？」
周野眼珠子转了转。
「主要陆哥负责管，我负责别踩它。」
陆衡没理他们。
接口改造完成，第一组储能单元并入备用母线，几秒后，皮肤刷新。
【检测到外部储能接入】
【添加可用储能：】
【当前储备能源：】
陆衡松了口气，总算不是七十个小时了。
周野看着已经接通的储能柜。
「这回能用几天？」
「四天多。」
「才四天？」
「你要不继续蹬？」
「当我没问。」
陆衡转向程见微。
「雷暴数据。」
程见微没有继续追问活钢，她取出随身终端，把目前掌握的数据调出来。
陆衡很快就不说话了。
雷暴覆盖范围比监控里看到的还要大，外围几公里已经出现明显电场异常，真正高频放电的位置集中在云体内部。
没有正常降水，云团却维持了几个小时，更麻烦的是，位置还在变化。
「速度又变了？」陆衡问。
「比刚才慢了一点。」程见微说：「总体仍然向北站靠近。」
「规律？」
「暂时没有。」
「是供电网络？」
「只能说存在相关。」
程见微看了他一眼。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它究竟是在响应人工电场、电磁活动，还是其他我们没监测到的参数。」
陆衡点头，程见微收起终端。
「还有一件事。」
「说。」
「按照现行应急预案，高危持续异常进入附近区域以后，应当优先撤离非作战人员。」
周野脸上的笑淡了。
陆衡擡头，直视着眼前的女人。
「去哪？」
「东侧临时安全节点。」
「那边现实扰动怎么样？」
程见微没有马上回答。
「目前处于可控范围。」
「会不会再翻？」
她安静了一下。
「不能保证。」
陆衡点头：「这里能保证。」
程见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质疑。
「但雷暴正在往这里来。」
「我知道。」
「那你还准备留下？」
陆衡没说话，庇护所界面恰好在这个时候刷新。
【检测到外部高强度电磁扰动】
【基础防御系统：未配置】
【内核区域外部防护：不足】
陆衡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防护不足。
雷暴。
地下车站。
他重新打开十四号线结构视图，北站的地下骨架在眼前一层层展开。
两条钢轨贯穿站区，大量桥架着沿隧道延伸。金属管线、设备外壳、扶梯框架、检修结构彼此交错。
更深处，原有接地系统还残留着不少完整节点。
陆衡把其中一处放大，发现接地母排还在。
他又看向另外几处，有的断了，有的被现实扰动扯歪，还有几段直接失去连续连接。
从工程学角度，如果雷真的打下来，最怕的不是有电，而是电不知道往哪走。
陆衡看了一会儿，程见微还在等他的回答。
「你有办法？」
「没有成品。」
「什么意思？」
「我可以现做。」
程见微还没说话，陆衡已经擡手选中第一段接地结构。
【管理员定义施工目标】
【恢复接地连续性】
确认。
墙角的银灰色浪潮瞬间动了。
活钢沿着轨道、桥架、设备间向整个北站铺开。
一个监控画面里出现了银灰色，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几乎所有通往外部的监控画面里，都能看见正在爬行的金属。
程见微看着那些画面，冰冷的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惊的情绪。
「你准备把整个北站接起来？」
陆衡没擡头，但活钢用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一处又一处断开的接地结构重新连接，越来越多的金属结构开始被纳入同一个网络。
「先把该接地的接地。」
「然后？」
陆衡擡头，目光淡然。
「雷总得落，既然拦不住，那就给它修条该走的路。」
远处，轰隆一声，第一声雷终于穿过城市，滚进地下。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北站一号口的监控画面瞬间跳出大片雪花，几秒后重新恢复。同一时间，程见微手里的检测设备突然响了。
滴——
屏幕上的电场读数开始快速上升。
程见微紧皱眉头。
「外围到了。」
陆衡没有回答，结构视图里，代表接地连续性的绿色正在一段段向外延伸。
雷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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