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的老茶馆，叫「一品居「，门脸不大，两块发黑的木质招牌悬在门楣两侧，一边写着「茶「，一边写着「酒「，大概是白天卖茶晚上卖酒的营生。
张不凡推门进去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茶馆里只坐了三四桌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着手机看股票，一对老夫妻在角落默默剥花生，还有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著白T恤、黑色运动裤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碗豆浆，正低头吸溜。
张不凡没急着过去。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人。
二十二岁上下，身材清瘦，面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乍一看就是个回乡探亲的大学生，浑身透着一股「不要惹事「的怂劲儿。但如果仔细感知——张不凡的五行炁在体内悄然流转，触及那个方向时，他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被刻意压制住的能量波动。
那缕波动的内核，沉稳、厚重、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吞噬感。
炁体源流。哪怕藏得再深，在五行大衍诀的全频谱感知面前，也像水底下压着一块石头，水面再平也能看出底下的轮廓。
张不凡心里有了数，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铁观音，然后端着茶壶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在张楚岚对面坐了下来。
「……「
张楚岚擡起头，豆浆碗停在嘴边，表情有些茫然。
「哥们儿，「他咽下豆浆，左右看了看，「旁边还有空桌。「
张不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擡眼看他：「你是张楚岚？「
张楚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表情稳住了。他放下豆浆碗，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你认识我？「
「不认识。「张不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才在路上听人提了一句，说张家村的孙子回来了。我过来看看。「
张楚岚的笑容凝了一瞬。张家村——那是一个在异人界，或者说在龙虎山相关的人眼里，带着某种禁忌色彩的名字。他爷爷张怀义当年从龙虎山出走，在张家村隐姓埋名几十年，直到死都没有把炁体源流传出去。这些年，明里暗里打听张家村的人多了去了。
「哦，「张楚岚恢复了那张无害的脸，「你是张家村的亲戚？我怎么没见过你。「
「不是亲戚。「张不凡放下茶杯，「我就一散修，昨晚在附近路过，听说这边有点热闹就过来瞅瞅。「
张楚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你演我也演「的默契。
「散修啊，「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散修可不会一大早就跑来茶馆堵一个陌生大学生。哥们儿，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张不凡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
一缕土黄色的炁从指腹渗出，沿着木桌的纹理蔓延了半寸，然后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坐在旁边的老夫妻和看股票的眼镜男完全没有察觉。但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的笑容僵住了，后背微微绷紧，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你是异人。「
「你也是。「张不凡端起茶杯。
两人之间隔着两盏茶、一碗豆浆。茶馆窗外有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老板娘在后厨叮叮当当洗茶壶，晨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木桌上的水汽里，氤氲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张楚岚盯着张不凡看了很久，那副「怂大学生「的外壳慢慢裂开了一道缝。他靠回椅背，双手环抱，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刚才那一手，是土属性的炁。但我不止感觉到土——「他眯了眯眼，「你身上好像还有别的东西。水？木？……你到底什么来路？「
张不凡没有直接回答。他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想了想，反问道：「你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楚岚的表情沉了下来。这个名字——张怀义——是他这十几年来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沉重的枷锁。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突然当面提起，换谁都得警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张楚岚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别紧张，「张不凡摆摆手，「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这人有个毛病——对能量场的感知比较敏感。你身上的'炁'，质地非常特殊，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旦松开，威力惊人。「
他顿了顿，盯着张楚岚的眼睛。
「我只是好奇，你还打算压多久？「
张楚岚沉默了。
茶馆里的老夫妻剥完了花生，起身结帐走了；看股票的眼镜男也接了个电话，嘀嘀咕咕地推门离开。整个大堂就剩下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壶铁观音和一碟凉透的花生米。
过了很久，张楚岚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为我不想放？「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巴不得把这身玩意儿扔了，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是你知道么——「他擡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从十年前开始，就有人在找我。各种人，各种势力，有的明着来，有的暗着来。我爷爷留给我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
张不凡没有接话。他听得出张楚岚话里的分量，一个把「怂「字写在外壳上、壳底下却压了十几年的恐惧和委屈的人，能在这张茶馆桌上说出这几句话，已经算是一种试探性的信任。
「那你想过没有，「张不凡慢慢说，「与其让别人找上门来，不如自己主动走出去。「
「走出去？「张楚岚嗤笑一声，「去哪？「
「龙虎山。「张不凡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罗天大醮快要开了吧？以天师府的名义，去参加。到时候全异人界的目光都聚在龙虎山上，那些想暗地里动你的人反而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而且——「
他微微一停，嘴角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老天师不是一直在等你么？「
张楚岚愣住了。他盯着张不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豆浆，咕咚灌了一大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放下碗，「你连老天师跟我家的关系都知道。这可不是一个「路过散修「该知道的事。「
张不凡刚要开口，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清冷，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他的目光掠过柜台，在张不凡和张楚岚这一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
「老板，买两斤最好的茶叶。「
老板娘赶紧迎上来：「哟，小道长，老天师又让您下山买茶啊？「
「嗯。「
张不凡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银发、道袍、冷脸、老天师的徒弟——
张灵玉。
他也来了。
张灵玉付了钱，拿了茶叶，转身往外走。经过张不凡和张楚岚这桌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张楚岚脸上停留了半秒。
张楚岚跟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炁几乎是同时微微一震——那种同源却相斥的、跟雷法有关的感应，隔着一张木桌都能感受到。
张灵玉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茶馆门合上，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铁观音热气飘散。
张楚岚攥着豆浆碗的手指关节发白，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
「……刚才那个人，「他低声说，「是……「
「张灵玉。「张不凡替他说完了名字，「老天师的关门弟子，修阴五雷。你以后的——「
他想了想，把「宿敌「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缘分不浅。「
张楚岚放下碗，深呼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他擡头看向张不凡，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怂大学生，而是一个终于开始露出锋芒的年轻人。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桌上，「与其等着被找上门，不如主动走出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不凡一眼。
「我叫张楚岚。你今天请我喝了这壶茶，往后到了龙虎山上，有事可以来找我。「
张不凡坐在原位，举起茶杯遥遥敬了一下。
「我叫张不凡。记住这个名字。「
张楚岚推门走出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张不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端起最后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