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秦牧态度少有地强硬，「租金我出，必须搬。」。
秦怀山坐在旧沙发上，烟抽到一半，半天没吭声，最后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搬就搬吧。」。
秦牧叫了搬家公司，搬家公司来了一辆厢式货车，四个工人上上下下，一整天，除了笨重的大家具，其他都整理完毕，又在城东一处落地。
秦牧没有多留，把新家钥匙放在鞋柜上，说：「我回学校了。」
沈砚瑶一句话，沈如晦便动了真格，那晚值班的护士被翻来覆去问了三遍，问到最后声音发颤；
出租车司机被客气地「请去喝了杯茶」，出来时脸色白了一层。
酒店和医院门口的监控录像被一个不落地拷走。
可所有能辨认的画面里，只有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身影，帽檐压得极低，戴着口罩，身形清瘦，头微微低着。
秦牧正在图书馆看书，梁宽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时，压低嗓音，
「沈家在满城找救命恩人，阵仗大得吓人。你说这沈家牛的，找个救命恩人跟抓通缉犯似的。」，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却盯着秦牧，「这个救命恩人，是不是傻？天大的功劳都不去领。」
「你那天干什么去了？」梁宽话锋一转，像随口一问。
秦牧擡头，目光平静：「我遇到你就走了，后面的事不知道。人家不认，自然有人家的道理。上层的浑水，我们掺和不起，别哪天犯了忌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梁宽看了他两、三秒，笑着点点头：「也是，咱们小老百姓，老老实实苟着最安全。」
秦牧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书，纸页遮住了他半张脸，也遮住了所有表情。
从那天起，秦牧像给自己上紧了发条。
学习、公司搭建AI平台、研究股票，三线并进，直到大三暑假结束，他都维持着一种苛刻到近乎自虐的规律：
六点半起床，吃完早饭就去图书馆；
晚饭后到公司，和江序言搭建AI平台，讨论技术与业务方向，深夜十一点才回宿舍。
室友们背地里说他着了魔，张鹏在群里发了条：「牧哥又去图书馆了，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李延回了个问号。
大四一开学，秦牧从网上和书店搬回一摞又一摞考研数据。
书页很快被翻得卷了边，笔记用完的笔芯在笔筒里插成一小把，都有二十几根了。
江序言来学校找他，进了图书馆，看到秦牧枕着胳膊睡着了，手边摊着《多源信息融合技术》，草稿纸上的公式密密麻麻，有些连江序言这个数学系的都看得吃力。
「牧哥，你这样搞，会猝死的。」，江序言叫醒秦牧，
秦牧醒来第一件事，看了他一眼，「有事？」，
江序言拿出一份文档，递给秦牧，说，「我新接了项目，这个项目比较急，拿过来给你看看。」，
秦牧接过，看了起来。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秦牧站在图书馆顶楼走廊里背时政，手机突然一震。
国防大学新闻推送：研究生保送名单公示。他拇指往下滑，排在第一的名字跳出来——沈砚辰。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秦牧打了一个寒颤。
秦牧按灭手机，攥着它走到栏杆边。
手机再次震起来，秦牧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的座机号码，显示深市本地。
他按了接听。
「请问是秦牧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语调客气，声音甜美，
「我这边是沈上将办公室，想跟您约个时间，沈上将想当面谢谢您那天晚上救了沈小姐。」
秦牧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看着远处的夜景 「你打错了吧，我没救过什么沈小姐。」，
「秦先生，我们核过宴会当晚监控视频和证件信息，不会错的。」，女声不疾不徐， 「沈先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
「我说了，没救过人。你们找错人了。」，秦牧说完，没等那边再开口，直接按了挂断。
秦牧紧紧攥着手机，微微颤抖。
他换掉了服务生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也尽量避免出现在监控下。
沈砚瑶从头到尾没看清他的脸，清醒之后能告诉沈家的，顶多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一个灰色连帽衫的背影。
可沈如晦的人还是把电话打到了他这里。
秦牧盯着自己投在脚边的影子，慢慢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想起那晚在秦家门外看见的黑色越野车，那双从车窗缝里望出来的眼睛。
沈如晦是怎么认定就是他的？
他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像这夜风一样涌上来。
他被沈如晦从背后圈在怀里靠在床头，那男人用温柔的嗓音讲军部里的刀光剑影。
讲陆昭廷和江惟澜明面上是同学，背地里捅了半辈子刀；
讲总参和总政为了一个作战指挥系统的预算拍了三个月桌子；
讲下面那些校官谁是谁的人，谁该在什么时候被提起来，全看一纸调令怎么写。
他讲这些时，手指在秦牧锁骨上不轻不重地画着圈，嘴唇时不时的亲吻他的嘴角。
秦牧就那样被当作一张床，一个听众，一个不能说不的囚徒。
他睁开眼，远处深市高架桥车灯如河，无声流淌。
「还不够。」他低声说，风卷走尾音。
十二月末，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秦牧提前一天看考场，回来后坐在书桌前整理文具，铅笔、橡皮、准考证……，一样一样放进透明考试袋。
张鹏转来一条「考研锦鲤」，李延泡了碗方便面，加了个卤蛋，推到他面前：「牧哥，加油。」
秦牧说了声谢谢，吃完面，把汤也喝了，坐在那里没说话。
次日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在门口站了很久。
深市十二月的太阳淡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握笔太久还在轻轻发颤。
回到星牧，江序言正跟几个新来的实习生正在对需求。
秦牧走进去，把外套挂在门后，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处理积压一周的项目邮件。
「考得怎么样？」江序言探过头。
「还行。」
「国防大学可不好进。不过你要真进去了，出来就是少尉。」，江序言推推眼镜，忽然又问，
「深市好大学也不少，为什么非考京市？那么远。」。
秦牧盯着屏幕上的技术文档，过了几秒，偏头看向窗户。
夜色已经落下来，玻璃窗上映着他的脸，也映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像两个重叠的世界。
「想换个活法。」他说。
江序言「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研究项目，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