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多银蹲在他腿边,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到膝盖附近,捶了一会儿。
又偷偷瞟向他,见他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心情不错。
于是她胆子肥了一点,手上动作虽不变,嘴里幽幽叹了口气:
「唉。」
戚麃没睁眼。
「唉——」她叹得更长了些。
「怎么了?」
得是嫌他少那二两肉了!?
「哥哥,」她歪着头,语气十分真诚:
「你说你在宫里当差这么些年,怎么腿上连块腱子肉都没有啊?
我爹说,男人过了二十,腿要有肉才压得住福气。可你这腿……」
戚麃缓缓睁开眼:「我这腿怎么了?」
金多银对上那细长的双眼,立刻改口:
「你这腿骨相真好!清瘦修长,一看就是贵人相。」
戚麃冷哼一声,重新闭眼。然而没过多久,腿上就换了个手法,在他膝盖骨上下使劲掐捏,力道大得让他皱起了眉。
「你这又搞什么名堂?」
「疏通经骨,活血的。」金多银一脸正色,
「我爹唱戏站久了腿疼,我都是这么给他揉的。哥哥你整日在宫里伺候皇上,膝盖指定也酸。」
戚麃嘴角微微一抿。她这话听着像是在拍马屁,可又说的实在认真,竟让他不知该骂还是该受。
他别过脸去,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其实,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笑起来有点瘆人。你要是笑得真一点,没准皇上一高兴,给你升官呢。」
她一边揉着,一边小声嘟囔。可说完便后悔了 ,怎么自己没把门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戚麃眼皮一掀:「我已经管着尚膳监,再升是想让我去司礼监?」
金多银好奇看他:「司礼监是干啥的?」
见她一脸真诚发问,戚麃竟难得噎住了。
他揉了揉眉心,从椅背撑起身子:「行了。我回宫了,你给我老实待着。」
他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又开嗓,」他眼尾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就亲自给你润嗓。」
金多银连忙点头,见那扇门合上,才长长吐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揉着发酸的手腕:
「得亏我反应快…」
戚麃踏出院门后,脚下又顿了顿,果真没啥动静了。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想起她那句「没腱子肉」,牙根微微发酸。
这丫头真是胆肥了,方才唱劈那一下,摆明就是故意的。
还说他笑得瘆人,她懂个屁!这叫城府。
小丫头真没见识。
他嫌弃的摇了摇头,可嘴角的弧度却不自觉扬起,又很快压平。
罢了,下回再收拾她。
尚膳监值房。
戚麃刚踏入,双喜便迎上来,替他解了外袍,沏好一盏茶搁在手边,地生道:
「干爹,那事儿办妥了。」
戚麃掀开茶盖,吹了吹浮叶:「干净么?」
「井栏年久失修,昨儿又下了雨,脚底打滑也是常事。」双喜垂着手,
「等捞上来,宫正司那边验过,也就是个意外。」
戚麃唇角浮起一点笑意,没说什么。
双喜却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干爹,还有一事。方才老祖宗身边的周顺来传话,说请您过去一趟,到司礼监后院。」
戚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后院。」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值房?」
「是,周顺特意说了,是后院。」
戚麃将茶盏搁下,脸上神色不变,眼底却沉了几分。
司礼监后院是舒衡住着,不是议事的地方。
请他去那,多半不是公事。
「走吧。」
穿过几道宫巷,进了司礼监后角门。这地方他不陌生,当年拜在舒衡门下时,没少在这儿端茶倒水。
双喜被留在门外,戚麃独自跨进后屋。
屋内正中立着一架紫檀屏风,屏风后透出模糊的人影。
手里不急不慢地转着两颗铁球,咯啷咯啷的,像在计数着什么。
而屏风前的青砖地上,则搁着一担水桶。桶边洇着一小片水渍,尚未干透。
戚麃扫了那水渍一眼,垂下眼帘,躬身行礼:
「徒儿给师傅请安。」
屏风没有回应,唯有那铁球的碰响声。
一个比他年长点的太监无声地从屏风后退了出来,此人正是周顺,也是戚麃的师兄。
他路过戚麃身侧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戚麃眯起他惯有的笑意,冲他微微一笑。
空气里浮着檀香,还混着一丝极淡的水腥味。
「戚麃啊。」终于从屏风后响起,伴着一声茶盏搁下的清响:
「今儿一早,有人在宫外的井里捞上个人。都已经泡发了,经查说是尚膳监的?」
戚麃笑容依旧,只微微擡起头:
「是,徒儿也刚得着信。叫小禄子,上月从惜薪司调来的。昨儿去宫外送酒,夜里没回来,今早才在井里寻着。已报宫正司了。」
「可惜了。」舒衡声音平淡,「上月刚调来,也是个齐全孩子。」
戚麃没有接话。
铁球旋转的声音越来越急,在寂静的堂屋里滚成一道紧促的调子。
「你如今手下人多,杂事也多。尚膳监管着宫里的嘴,嘴这东西,最要紧也最不要紧。用好了,能传话。用不好……」
铁球「锵」地碰出一声脆响,
戚麃的目光落在那水桶上。
「能呛死。」
戚麃微微俯身:「师傅教训的是。」
他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语调柔和:
「小禄子这事儿,是底下人疏忽了。回去我就吩咐,以后送酒的差事,多配两个人,绝不让一个人走夜路。」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只听那铁球又「咯」地转动了:
「一个太监,死了也就死了。只是那口井,是早年太后赐过名的,宫里头逢大典祭祀,
打水都要从那儿取。如今倒好,接二连三的往里头掉人,污了井不说,若叫皇上知道,
你说,该是你担待,还是我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