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将脏水泼向御前,这帽子要扣下来,估计十个内阁也扛不住。
戚麃面上笑容不减,反而带着几分委屈:
「师傅教训得是。徒儿也正为此事烦忧。这井连着出了几桩事,往后若再有人失足,旁人难免多想。
依徒儿看,不如将那井周围添几盏灯,再令管事的每日巡察一遍。一则安底下人的心,二则也免得日后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攀扯到师傅跟前。」
呵,敢拿太后做文章,他便敢拿「师傅」当台阶。
借力打力,对他不难。
半晌,屏风后又传出铁球的碰响声:
「宫里头人多嘴杂,你有这心便好。我会派人吩咐。」说完,话锋一转。
「下周中秋家宴,你那膳食单子,拟得如何?」
「回师傅,已拟了三稿。今年江南新贡了蟹,徒儿打算添一道蟹粉糕。另有几道热菜还在斟酌,
想着皇上入秋脾胃偏燥,少不得多配几味清润的食材。明日便能呈上来,请师傅御览。」
舒衡没有评价,只淡淡道:
「你拟好便是。中秋是大宴,各宫娘娘都要来,出了差错,你担不起。」
「是。」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终朝他摆摆手。
「去吧,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好好筹备。」
戚麃躬身:「徒儿谨遵教诲,徒儿告退。」
他退出堂屋,面上笑意未散,直到走出院门外,那笑才一点点淡下去。
双喜迎上来,见他神色平静,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干爹,回去么?」
戚麃点头「嗯」了一声,双喜忙搀起他的小臂,却被他拨开。
「干爹?」
戚麃望了望甬道尽头那排宫灯,淡淡道:
「这几日我忙中秋宴,抽不开身。你每日正午去院里送饭,撂门口就走——」
他顿了顿,眼尾微微一弯。
「那丫头嘴上要是问你什么,一个字甭搭理。要让我知道你跟她搭腔——」
他偏头看向双喜,笑意更深了些,
双喜背脊一凉,立马躬身:
「干爹放心,奴才就是个屁,放到门口就滚。」
戚麃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戚院内……
金多银坐在桌前,看着碗里剩的那点饭菜发呆。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日日都是清淡小菜,连个肉末星子都没有。
「死太监,拿我当兔子喂呢!」她闷闷骂了一声。
更憋屈的是要面对那送饭的小太监,每天正午准时敲门,她就把空的食盒递出去,他把新的塞进来,已经养成了天然的默契。
就是一句话不说,撒腿就跑。
跑什么!她又不吃他。
金多银叹了口气,无聊地拿筷子往碗里的戳了戳。
如今这院子只剩她一人,要不打晕那小太监逃跑?
不行,人家好歹是给自己送饭的。
况且这日子也不算差,有饭吃,而且死太监还不在。
就是太无聊了,无聊到她把院子都打扫了七八遍,连墙角的杂草都拔了。
可再干净,也架不住闷。
屋里连本书都没有,除了吃饭睡觉,就只能躺在床上发呆。
要有书就好了。
对了!金多银把筷子一撂,眼里泛出狡黠的光。
她正午已在门后候着,等那小太监开了门,把食盒从门缝里递进来,便一把抓住那手腕。
门外的人明显一哆嗦,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我又不打你,跑什么?」
金多银一手攥着他不放,一手接过食盒随手搁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双喜整个人僵住了,惊恐地看着她,赶紧把嘴抿成一条直线。
金多银见他不搭话,狐疑问:「你是哑巴吗?」
双喜把嘴抿得更紧了,拼命摇头。
「能听见吗?」
双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能听见你倒是说话呀!」
金多银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甜蜜的笑容:
「小公公,我一看你是个心善的,能帮我个小忙吗?」
双喜听后忙慌乱点头,又摇头,又点…又摇头…
他也不知这位姑奶奶要干啥,只求赶紧放了他。
金多银朝门缝凑近点,甜声道:
「你回去帮我给哥哥带个话成不成?就说…多银想他想得紧,日日吃素吃得脸都绿了,再不给肉真就没了。
还有,再让他捎几本书来给妹妹解解闷,不然闷的快长蘑菇了。小公公你最好了,帮帮我,下回你来我给你留块点心?」
双喜听完这一长串,脸都快白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什么哥哥?妹妹的?
他额头上的冷汗直冒,知此地不宜久留,使出一股劲,忙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撒腿就跑。
金多银冲着那逃命似的背影连忙高喊:
「别忘了说肉的事儿——!」
双喜跑得更快了。
尚膳监值房。
戚麃正站在案前翻看中秋宴的菜单,双喜轻手轻脚走进来,神色古怪。
「送完了?」
「送完了。」双喜顿了顿,又接着说:「……就是那位姑娘,让奴才给干爹带个话。」
戚麃笔尖一停,擡眼看他。
「是她抓着奴才胳膊不让走,」双喜苦着脸,「说——」
「说什么?」
「她说她想哥哥想得紧,日日吃菜吃得脸都绿了,再不给肉就没了。还说要几本书解闷,不然闷得长蘑菇。」
双喜咽了口唾沫:
「还说奴才心善,下回给奴才留点心。干爹,奴才真一个字没回,全她自个儿说的!」
戚麃的笔悬在半空。
想他想得脸都绿了?
他搁下笔,端起茶盏,杯沿压住他的嘴角:
「下去吧。」
「是。」双喜如蒙大赦,刚退到门口,又听身后传来一句。
「明日菜里加道肉。」
「是!」
「再去找几本闲书。」
双喜应了,正要走,戚麃又补了一句:
「她识字?」
「回干爹,奴才不知道。」双喜垂着手,老实回,「可看她说话的样子,像是认字的。」
「行。」
戚麃没再过问,低头继续看他的菜单。
能识字,会唱曲,戏子养出的女儿倒也不算意外。
可什么哥哥,想他的,不过是拣些好赖话来哄他罢了。
才关了几天就摸清了门道,知道硬的不行来软的,
以为喊两声哥哥,就能蹬鼻子上脸。
呵!把他戚麃当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