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八岁就净身入宫，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好赖话没听过？
那些嘴上抹了蜜，转头捅刀子的，他见得太多了。
就凭她那点小九九，也配拿捏他？
真是笑话！
给她这些东西，不过是怕她真闷死在院子里，白费了他那五百两银子。
仅此而已。
至于别的……
戚麃提起朱笔，在蟹粉糕那道菜名旁批了个「准」字，写得干脆又利落。
这女人，最好安分点。
要是以为几句软话就能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那她可就打错算盘了。
他有的是法子，让她知道究竟是谁说了算！
正继续提笔，门口光线一暗。
一道细长身影不紧不慢地跨进值房，来人穿着一身紫色蟒袍，面目白净，眼角堆着笑纹，
正是教坊司的管事花公公。那些犯官家眷要是落到他手里，没几个能全尾地出来。
他进门也不通报，径直地就往戚麃对面的椅子上一坐。
戚疱擡眼收笔，面上立即浮起那惯常的和煦笑：
「哟，花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还不是你这喜风，我娘托我问那小娘子，可还入眼？」花子婪眉眼含笑，透着几分殷勤。
戚麃闻言轻轻一笑：「模样灵秀，不怕生，倒是个难得人。」
花子婪听完，面上露出几喜色：「那便好，不过有一桩事得让你知道。」
他刻意压低声音：
「那姑娘的爹，已经知道些风声了。他曾是张尚书门下偏爱的戏子，如今正托关系往张尚书跟前递话，想把人要回去。」
戚麃的唇角笑意分毫未减，只勾起一丝轻蔑：
「张尚书？不过是个外臣，手再长，还能伸到宫里来？区区一介戏子，翻不起浪。」
花子婪也跟着帮腔：
「正是这个理。不过哥你放心，人是从我娘手里走的，这事儿轮不到旁人翻。我定会叫他断了念想，还能让他老实闭紧嘴，不敢再生一点事端。」
戚麃没接话，只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花公公办事，我自然放心。不过你今日前来，怕不只是为了这丫头的事吧？」
花子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
「还是戚哥你厉害，实不相瞒，我那教坊司确实出了点岔子。」
「哦？」
「是这么回事……前阵子吏部郎中殷家被抄了，他那小女儿刚满十五，本来该入教坊司的。可殷郎中的故旧求到了我这儿，想让我通融通融，别让姑娘入贱籍。」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轻轻推过去：
「名册上我倒能周旋一二，可文书那边…你也知道，这事没人兜着，我一个教坊司的管事，没那个斤两。」
戚疱没看那锦囊，只笑了笑：「花公公慈悲。不过这事……教坊司归礼部管，我怕是说不上话。」
「哥你说笑了。」花子婪刻意往前倾了倾：
「谁不知道您是老祖宗跟前说得上话的人？您若肯在老祖宗面前提一句，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那姑娘我瞧过，年纪小、模样俊、性子也软。事成之后，我亲自给哥送到院里，做个贴心人，岂不美哉？」
戚麃端起茶盏，没接话。
花子婪见他没反应，又软着说：
「哥啊，教坊司那地方您是知道的，没几个能全须出来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殷家那边也说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到时候少不了哥的份。」
戚麃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花公公思虑周全。这样，我寻个机会跟老祖宗提一句，成不成，还得看老祖宗的意思。」
「哎哟，那可太谢谢您了！」花子婪眉开眼笑，端起茶杯敬了敬。
戚麃笑着颔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垂眼看着桌上那只被花子婪喝空的茶盏，嘴角微微一扯。
花子婪跟他那做媒的娘，简直一路货色。
当他不知道那五百两聘礼被母子俩抽了多少成？
什么贴心人？他才不稀罕。
女人也好，兄弟也罢，哪个能比钱实在？
若不是看有利可图，他才懒得接这档破事。这花子婪吞了多少，他戚麃自有法子让他连本带利，翻倍吐出。
想到此，心情便畅快了几分，一口饮尽杯中茶，唤道：「双喜。」
「奴才在。」
「中秋宴的菜单定稿了，你亲自送到司礼监去。另外再去……」
他不怀好意地暗笑两声，附在双喜耳边如此如此。
与此同时，金多银正歪在椅子上晒太阳，手里翻着刚送来的话本子。正看到精彩处，院门忽咚地响了一声。
她头也没擡，嘴里只喊：「门锁了，我开不开，改日再来！」
话音刚落，门却「吱呀」地被推开了。
金多银狐疑地擡头，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男人约莫七尺，黑丝垂腰，留着一溜小辫垂在耳侧，面容秀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女子般的柔和。
后头跟着一个容貌娇好的妇人，素布衣裙，头上簪了几根银簪子。
「爹？娘！」金多银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你个死丫头，在家怎不关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