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南天门·次日清晨
上元节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南天门的云海里还残留着昨夜烟火的气息。
天光微亮，值守的天兵们正打着哈欠换岗，忽然一道金光从凡间破云而来，裹挟着一股凌厉的煞气，直直撞向南天门。
「三太子回——」
值日功曹的「来了」两个字还没出口，那道金光已经擦着他的头盔过去了，带起的气流把他头上的盔缨吹得竖了起来。
哪吒踩着火轮，面无表情地穿过南天门，红绦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他的速度不减反增，风火轮碾过云层，留下一路灼热的焦痕。
他走了。
连个眼神都没给。
值日功曹扶正头盔，愣愣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三太子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虽说不爱搭理人，但好歹会点个头啊。」
旁边一个天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没听说？昨儿灵霄殿上，陛下用昊天镜照了三太子——」
「什么？！」值日功曹瞪大眼睛，「三太子犯什么事了？」
「不是犯事，」天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神神秘秘的，「是……三太子看上了一个凡人姑娘。」
值日功曹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上。
「你……你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了！整个灵霄殿都看到了！黄龙真人、云中子、申公豹、三霄娘娘……好几十位仙家亲眼目睹！三太子在凡间上元节，盯一个姑娘盯了整整一条街！」
值日功曹：「…………」
他擡头看了看哪吒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翻滚的云海，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那姑娘……还活着吧？」
天兵噎了一下：「……这是什么话？」
「我是说，」值日功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三太子那个脾气，那个眼神，那个煞气……他确定是看上人家了？不是想拿乾坤圈砸人家？」
天兵沉默了一会儿：「据说……三太子捡了人家掉的花，藏在袖子里了。」
值日功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完了。」
「怎么？」
「三太子这种性子，不动心则已，一动心……那姑娘怕是要倒大霉了。」
南天门的晨风呼呼地吹着，两个天兵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灌江口·二郎真君庙
杨戬刚练完一套枪法，正接过啸天犬叼来的毛巾擦汗，忽然眉心竖眼微微一跳。
他皱了皱眉，掐指一算——
算不出来。
但直觉告诉他，有事。
「主人，怎么了？」啸天犬蹲在一旁，吐着舌头。
杨戬还没回答，庙门就被一阵狂风撞开了。
风火轮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把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搬了过来。
杨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是打不过，这是经验。
哪吒这个动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要去打架，要么是刚打完架。
两种情况，离他远点都没错。
「杨戬！」
哪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准确地说，是被撞开的。
哪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双髻上的红绦还在飘，额前的碎刘海被汗水和夜露打湿了，贴在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杨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受伤。没血迹。没杀气。
那就不是去打架了。
「怎么了？」杨戬把毛巾搭在肩上，示意啸天犬去倒茶，「这么大动静。」
哪吒没有回答。他在杨戬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朵蔫了的山茶花。
红色的，花瓣已经皱巴巴的了，边缘甚至有点发黑，显然被人在掌心攥了太久。
杨戬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哪吒的脸，沉默了三息。
「……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
「不是养的。」哪吒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捡的。」
杨戬挑了挑眉。他知道哪吒的性子——这位小爷在凡间行走，别说捡花了，路边的野草他都懒得看一眼。
能让他弯腰捡起来的东西，这世上大概只有两样：敌人的兵器和乾坤圈。
现在多了一样。
一朵蔫了的山茶花。
「谁的？」
哪吒擡起头，那双一向冷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杨戬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灼热的……执念。
「崔晚晚。」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河崔氏嫡女。」
杨戬：「…………」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啸天犬端着茶进来，看了看主人的表情，又看了看哪吒的表情，默默地把茶放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所以，」杨戬斟酌着措辞，「你大早上跑来找我，是为了……」
「我要娶她。」
杨戬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茶杯在他指尖微微颤了颤，里面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
「……你再说一遍？」
「我要娶崔晚晚。」哪吒一字一顿，语气比他在战场上宣战还要认真，「三日后，我约了她见面。」
杨戬把茶杯放下了，他没有喝茶的心情了。
他盯着哪吒看了足足十息，确认对方没有发烧、没有中邪、没有被什么妖物附身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哪吒，」杨戬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认识她多久了？」
「昨夜。」
「……你和她说过几句话？」
「一句。」
「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没看到我。」哪吒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一丝波动，「我约她三日后见面，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杨戬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没看到你，你是怎么约的她？」
「隔空传音。」
「……她答应了？」
「我说了，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杨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年姜子牙每次看到哪吒都要叹气了。
「所以，」杨戬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的意思是，你看上了一个姑娘，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然后你就决定——娶她？」
「对。」
杨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啸天犬在外面忍不住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
「哪吒，」杨戬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你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娶一个姑娘，需要她同意？」
哪吒沉默了一瞬。
那个沉默只有短短的一息，但在杨戬看来，这大概是哪吒这辈子第一次认真思考『别人同不同意』这件事。
「她会同意的。」
杨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凭什么？」
哪吒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朵蔫了的山茶花，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不是柔和，而是更加笃定，更加偏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因为我要她。」
五个字，掷地有声。
杨戬觉得自己脑仁疼。
「你这话说的，」他揉了揉太阳穴，「跟抢压寨夫人似的。」
哪吒擡眼看他，表情认真：「有区别吗？」
杨戬：「…………」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练的那套枪法，消耗的体力远不如跟哪吒说这几句话消耗的心力多。
「有。」杨戬一字一顿，「天、壤、之、别。」
哪吒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在他看来，想要，就去拿——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从战场上到生活中，从敌人到……心上人。
杨戬看着他的表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见过她了，」杨戬换了个策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哪吒的某根弦。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非常微妙，如果不是杨戬跟他做了几千年兄弟，根本捕捉不到。
「她笑的时候，」哪吒慢慢地说，「头上的步摇会响。」
杨戬等着他说下去。
「她跑起来很快，裙摆会飞起来，像……像一朵被风吹走的云。」哪吒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仔细挑选每一个字，「她吃糖画的时候会眯眼睛，舔了三口才咬。她让那个男人滚出去的时候，下巴擡得很高，语气很轻，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很漂亮。」
杨戬：「……」
他彻底沉默了。
不是因为这些话肉麻——虽然确实有点——而是因为他从未听哪吒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个在封神之战中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说起一个姑娘吃糖画的样子，声音居然有一丝……颤抖。
杨戬忽然觉得，这事不是玩笑。
哪吒是认真的。
认真到可怕。
「你师傅知道吗？」
「还不知道。」哪吒把山茶花小心地收回袖中，「我第一个来找的你。」
杨戬心说你可千万别最后一个去找你师傅，太乙真人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徒弟看上了一个凡人姑娘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非得把乾元山炸平了不可。
「你打算怎么办？」
「三日后，见她。然后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哪吒站起身，红绦无风自动。他的目光越过杨戬，落在窗外远处的云海上，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
「告诉她，从今以后，她是我的人了。」
杨戬：「……」
他觉得自己的脑仁更疼了。
（乾元山·金光洞·同日午时）
太乙真人在洞中打坐。
他今天一早就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两只眼睛一起跳，这说明什么？
说明既要有财也要有灾，或者说，有财的灾？
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掐指算了好几次，天机一片混沌，什么都算不出来。
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道屏蔽了天机，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算出来。
太乙真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事跟他的宝贝徒弟有关。
果不其然，午时刚过，一道遁光从远处疾驰而来，落在金光洞前，带起一阵尘土飞扬。遁光还没散尽，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乾元山——
「太乙！太乙！你出来！出大事了！」
太乙真人被这声音震得差点从蒲团上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起身，广成子已经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洞府。
广成子的表情很微妙——兴奋、震惊、不可置信、幸灾乐祸，四种情绪糅杂在一起，让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看起来格外扭曲。
「怎么了？」太乙真人皱眉，「截教打过来了？」
「比那还严重！」广成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眼睛亮得吓人，「你徒弟——哪吒——他——」
太乙真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哪吒怎么了？受伤了？闯祸了？又把谁打死了？」
「都不是！」广成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他——看——上——了——一——个——姑——娘！」
太乙真人：「……」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伸手摸了摸广成子的额头。
「你没发烧啊。」太乙真人困惑地说。
「我没发烧！」广成子一把打开他的手，「我说的是真的！昨儿灵霄殿上，陛下用昊天镜照的，满殿仙家都看到了！哪吒在上元节盯一个凡人姑娘盯了整整一条街，还捡了人家掉的花藏在袖子里！黄龙真人亲眼看到的！云中子也看到了！申公豹都看到了！」
太乙真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再说一遍？」
「哪吒！看上了一个凡人姑娘！清河崔氏的嫡女！叫什么崔晚晚！」广成子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太乙真人的脑子里，「而且据杨戬那边传来的消息——哪吒今天一大早就跑去找杨戬了，亲口说的，说要娶人家！」
太乙真人「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哪吒要娶——」
「我听到了！」太乙真人在洞府里来回踱步，走得飞快，袍角带起的风把案上的蜡烛都吹灭了两根，「我是说——这怎么可能？哪吒他……他懂什么叫喜欢吗？他连花儿和草都分不清！」
「人家分得清，」广成子幽幽地说，「他分的清山茶花。而且还知道那姑娘头上戴的是红色的。」
太乙真人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着广成子。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息。
然后太乙真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我家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老父亲式感动。
「是哪家的姑娘？」太乙真人重新坐下来，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你说清楚，清河崔氏？几房的？」
「嫡房的！家主唯一的女儿！」广成子绘声绘色地说，「而且那姑娘可不是一般人——你是没看到，昨儿昊天镜里，有登徒子骚扰她，你猜她怎么着？」
「怎么着？」
「让人家滚出去——不是走，是滚！骨碌碌的那种！那姑娘从头到尾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冻死！」
太乙真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这姑娘好！」
「你也觉得好？」广成子凑过来。
「当然好！」太乙真人一拍大腿，「你想啊，哪吒那个脾气，那个煞气，那个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寻常的姑娘受得了他？没两天就得被吓哭！但这个姑娘不一样，敢让人滚出去的主儿，骨头硬，脾气也硬，能跟哪吒掰手腕！」
广成子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能治那小子了』的畅快。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落，洞府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太乙师兄，我们听说——」
「哪吒有心上人了？！」
「什么什么？谁有心上人了？！」
「哪吒？哪个哪吒？三坛海会大神？他？！」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震惊。
太乙真人和广成子转头看去——好家伙，门口站着七八个人，全都是十二金仙中的。
赤精子、黄龙真人、惧留孙、灵宝大法师、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一个不落，全来了。
而且文殊、普贤、慈航已经入了佛教，此刻却是以原本的面目出现，显然也是听到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的。
「你们——」太乙真人瞪大眼睛，「你们怎么都来了？」
「还用问吗！」赤精子大步走进来，「整个天庭都传遍了！说哪吒动了凡心，看上一个凡人姑娘！我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开玩笑！」
黄龙真人跟在后面，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我就说嘛！昨儿在灵霄殿上我就看出来了！哪吒那个眼神，啧啧啧……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他那样看人！」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灵宝大法师在后面拆台，「你昨天说的是『贫道担心那姑娘扛不住』。」
「那是我说的吗？」黄龙真人装傻。
「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担心，担心不等于不支持！」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进了金光洞，原本宽敞的洞府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太乙真人被挤到了角落里，还没来得及说话，文殊广法天尊已经走到他面前，面带微笑。
「太乙师兄，恭喜啊。」
「恭喜什么？」
「徒弟开窍了，难道不值得恭喜？」文殊广法天尊的笑容温和而意味深长，「咱们玉虚宫这么多年来，你见过哪个弟子动过凡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洞府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从立教至今，出过多少弟子？数不清。
有伴侣的？一个都没有。
连一个都没有。
普贤真人盘腿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回玉虚宫给师尊请安，师尊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忽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惧留孙好奇地问。
「师尊说，」普贤真人学着元始天尊的语气，「『我玉虚宫门下，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修行资质一流，品性德行没得挑——怎么就一个成家的都没有呢？』」
洞府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师尊还说，」普贤真人继续说，「『看看我三弟那边，通天教主的徒弟们，成双成对的，虽然也没什么喜事，但人家好歹有人啊！再看看我大哥那边，虽然只有一个徒弟，但人家也不至于……算了，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位——老子唯一的弟子，玄都大法师。
「玄都师兄确实……」赤精子斟酌着用词，「清心寡欲。」
「不是清心寡欲，」黄龙真人纠正，「是压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上次我问他对姻缘怎么看，他反问我『姻缘是什么，能吃吗』。」
众人：「…………」
「所以，」灵宝大法师总结道，「咱们玉虚宫，从上到下，从师尊到我们这些弟子，再到我们的徒弟——全部，单身。」
这句话说完，洞府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每个人都开始盘点——
元始天尊：单身。
燃灯道人：单身。
南极仙翁：单身。
云中子：单身。
十二金仙：全部单身。
杨戬：单身。
哪吒：……昨天之前单身。
雷震子：单身。
金吒：单身。
木吒：单身。
土行孙：已婚——不对，土行孙有媳妇！邓婵玉！
「等等！」黄龙真人忽然一拍大腿，「土行孙不是有媳妇吗！」
「土行孙是惧留孙的徒弟，」广成子说，「惧留孙也是咱们十二金仙之一，所以严格来说，玉虚宫并不是完全没有成家的弟子——」
「土行孙那个不算！」赤精子一挥手，「他是例外！而且你看看土行孙那个样子，他能娶到媳妇简直是天道开了个玩笑！关键是——除了他之外呢？」
除了土行孙之外。
沉默。
更深的沉默。
慈航道人端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了。
「所以，哪吒这次动了凡心，对于整个玉虚宫来说，意义重大。」
「怎么个重大法？」惧留孙问。
慈航道人微微一笑：「你们想想，玉虚宫多少年了，终于有一个弟子开窍了。这不仅仅是太乙师兄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玉虚宫的——突破。」
「突破」这个词用得妙。
所有人都在品味这个词的时候，洞府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师伯们！我们听说了！」
金吒和木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雷震子，三个人显然是从不同的地方赶来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震惊。
「我弟弟他——」金吒急得脸都红了，「他真的要娶一个凡人姑娘？」
「消息传得这么快？」太乙真人扶额。
「整个天庭都在传！」木吒说，「连南天门的天兵都在赌——赌我弟弟能不能追到那个姑娘！」
「什么赔率？」黄龙真人脱口而出，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干咳一声，「……我就是问问。」
「能追到的赔率是一赔三，追不到的赔率是一赔一。」木吒老实回答。
「那我押——」黄龙真人话说到一半，被赤精子瞪了一眼，讪讪地收了声。
雷震子站在人群中，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哪吒有心上人了？太好了！我就说嘛，他那个脾气，总得有人管管。对了，那姑娘怎么样？好看吗？脾气好吗？」
「好看，」黄龙真人抢着回答，「特别好看。而且脾气——怎么说呢——不是那种温柔似水的，是那种笑眯眯就能让你跪下叫祖宗的那种。」
雷震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更好了！能治住哪吒的姑娘，一定不简单！」
金吒和木吒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我们倒不是担心别的，」金吒斟酌着说，「就是……哪吒那个性子，我怕他把人家姑娘吓着。」
「吓不着，」广成子摆手，「你是没看到那姑娘的做派——让纨绔子弟滚出去的时候，那气势，那眼神，那语气……我跟你讲，你弟弟在她面前，不一定占得了便宜。」
金吒：「……」
木吒：「……」
两人再次对视，这次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期待。
「真的？」金吒问。
「真的。」广成子斩钉截铁。
洞府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想像哪吒在一个姑娘面前吃瘪的样子，然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憋笑。
「咳咳，」太乙真人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哪吒到底有没有戏？那姑娘对他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黄龙真人回忆了一下昊天镜中的画面：「那姑娘……好像压根不知道哪吒的存在。哪吒是隐身的，她从头到尾都没看到过他。」
「那哪吒约她见面，她答应了吗？」普贤真人问。
「没有。」黄龙真人摇头，「哪吒隔空传音约她三日后见面，她的反应是——『奇奇怪怪的登徒子』，然后回去就忘了。」
「忘了？！」
洞府里炸开了锅。
「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忘了？！」
「那可是哪吒啊！三坛海会大神！她居然忘了？！」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啊，」黄龙真人无奈地说，「在她看来，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要记住？」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赤精子缓缓开口：「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哪吒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势在必得，而人家姑娘压根不知道他是谁，甚至把他当成了登徒子？」
「……总结得很精准。」黄龙真人点头。
赤精子沉默了三息，然后发出了今天最大的一声感叹——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哪吒！那个在封神之战中杀得我们闻风丧胆的哪吒！那个追着敌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掉的哪吒！居然被一个凡人姑娘当成了登徒子！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
金光洞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太乙真人想绷着脸，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广成子笑得直拍大腿。
黄龙真人笑得捂着肚子。
灵宝大法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连一向端庄的文殊、普贤、慈航三人，也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金吒和木吒哭笑不得地站在人群中，不知道该跟着笑还是该替弟弟着急。
雷震子笑得最憨厚：「哈哈哈哈哈！登徒子！哪吒成了登徒子！哈哈哈哈哈！」
笑声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惧留孙忽然说了一句话，所有人才勉强收住了笑。
「你们说，师尊知道这件事了吗？」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对视了一眼。
「师尊他……应该还不知道吧？」赤精子不确定地说。
「你觉得以师尊的修为，这种事情能瞒得住他？」广成子反问。
沉默。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位端坐在玉虚宫中、洞察三界万物的师尊。
「如果师尊知道了，」灵宝大法师小心翼翼地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元始天尊，那位看着自己门下三千弟子全部单身、一个成家的都没有的老人家，如果知道自己最小的徒孙之一终于开窍了……
他大概会高兴得放鞭炮。
（玉虚宫·麒麟崖·同一时刻）
元始天尊端坐在云床之上，面容平静如水，三十六道金光环绕身侧，脑后悬着一轮清光，照得整座玉虚宫明澈如昼。
他正在入定。
忽然，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双洞彻三界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东南方向——凡间，长安，清河崔氏的别院。
他看到了一个少女。
少女正在绣楼里午睡，长发散在枕上，被子踢到了一边，露出一只白生生的脚丫子。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大约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很普通的画面。
但在元始天尊眼中，这个少女的身上，正缠着一条红线。
黑红色的。
霸道、炽烈、不容拒绝。
那条红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他的徒孙——哪吒。
元始天尊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但如果有人能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转向殿中正在打坐的几个弟子。
「你们先出去。」
几个弟子睁开眼，面面相觑，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赶人，但还是乖乖地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殿中只剩下元始天尊一人。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沉默了很长时间。
玉虚宫很大。
大到可以容纳三千弟子同时修行。
但此刻，这座宫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夫妻的私语，没有门庭若市的喧闹。
只有蒲团、香炉、经卷，和一个孤零零的老人。
元始天尊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太上老君。
大哥虽然只有一个弟子玄都大法师，但好歹……好歹什么？
元始天尊想了想，发现大哥那边的情况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玄都大法师一心向道，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大哥的兜率宫里除了炼丹就是炼丹，连个活气都没有。
然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三弟——通天教主。
通天教主那边就热闹多了。
虽然封神之战后截教损兵折将，但底子还在。
而且通天教主的徒弟们，成双成对的不少——赵公明和三霄娘娘虽然是兄妹关系，但那是亲情；
乌云仙和毗芦仙……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家截教的人口基数大，就算折损了大半，剩下的也比玉虚宫多得多。
更别提那些有伴侣的弟子了——虽然也没什么喜事，但人家好歹有人啊！
而自己的玉虚宫呢？
十二金仙，全部单身。
杨戬，单身。
哪吒，昨天之前单身。
金吒，单身。
木吒，单身。
雷震子，单身。
就连燃灯道人和南极仙翁这两个老家伙，也是单身。
整个玉虚宫，从上到下，从老到少，全部都是——单身。
元始天尊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教徒弟的方式出了问题？
是不是自己太强调清心寡欲了？
以至于徒弟们真的做到了清心寡欲——寡到连找个对象的想法都没有？
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是元始天尊。三清之一。道教始祖。
他怎么能承认自己羡慕通天教主人多呢？
怎么能承认自己看到别人家热热闹闹、自己家冷冷清清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丝……落寞呢？
不能。
所以他不说。
他只是偶尔会在深夜入定的时候，想一下——如果玉虚宫里有个孩子跑来跑去，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很吵吧。
大概会把他的经卷弄乱吧。
大概会在麒麟崖上追蝴蝶、摔得满身泥吧。
大概……
大概也不错。
元始天尊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凡间那个少女身上。
他又看了看那条黑红色的红线。
缠得很紧。
很霸道。
像极了他那个徒孙的性子。
元始天尊忽然开口了。不是对谁说，只是自言自语。
「看来玉虚宫要有喜事了。」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也不知道是否有缘啊。」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乾元山·金光洞·同日傍晚）
太乙真人的洞府里，讨论还在继续。
只不过讨论的内容已经从「哪吒看上姑娘了」变成了「哪吒怎么才能追上那个姑娘」。
「我觉得直接去不行，」赤精子摇头，「太唐突了。那姑娘压根不知道哪吒是谁，你突然冒出来说要娶人家，不把你当疯子才怪。」
「哪吒本来就不正常，」黄龙真人嘟囔，「他什么时候正常过？」
「这不是正不正常的问题，」文殊广法天尊温和地说，「这是礼数的问题。崔氏是清河崔氏，天下顶级门阀，最重礼数。哪吒若是不讲规矩地贸然前去，只怕第一面就得把人得罪了。」
「可是哪吒什么时候讲过规矩？」灵宝大法师反问。
众人沉默。
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哪吒——三坛海会大神——封神之战中杀伐果断的猛将——从来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说一不二，霸道强势，从不跟任何人商量。
这种性格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情场上……
「在情场上就是灾难。」普贤真人替所有人说出了心里话。
太乙真人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需要想个办法，让哪吒在三天后的见面中，不要把人姑娘吓跑。」
「怎么想？」惧留孙摊手，「你什么时候能管住你那个徒弟？」
太乙真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管不住。
从来都管不住。
从哪吒出生的那天起，他就没管住过这个徒弟。
「那怎么办？」金吒着急地问，「总不能看着我弟弟孤寡一辈子吧？」
「你弟弟不会孤寡的，」慈航道人淡淡开口，「以他的性子，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说了要娶那个姑娘，就一定会做到。问题是——」
他顿了顿。
「问题是，他做到的方式，是让那个姑娘心甘情愿地嫁给他，还是……用乾坤圈把人绑回去。」
洞府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以哪吒的性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行！」太乙真人猛地站起来，「绝对不能让他胡来！这可是终身大事！不是打仗！」
「那你有什么办法？」广成子问。
太乙真人在洞府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
「我去找哪吒谈谈。」
「你？」赤精子怀疑地看着他，「你谈得过他？」
「谈不过也得谈，」太乙真人咬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抢人。人家是清河崔氏的嫡女，不是山里的妖怪，抢不得！」
「你说的对，」普贤真人点头，「而且以那姑娘的性子，你真要抢，她未必会就范。到时候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所以关键还是——让那姑娘心甘情愿。」文殊广法天尊总结。
「心甘情愿……」太乙真人念叨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头比山还大。
让一个凡人姑娘心甘情愿地嫁给哪吒？
哪吒那个脾气，那个煞气，那个「要么听我的要么死」的霸道性子？
哪个正常姑娘会心甘情愿嫁给他？
太乙真人忽然觉得，玉虚宫的「单身诅咒」，可能还要持续很久。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徒弟的事，他这个做师傅的，不能不管。
「我去找哪吒。」太乙真人再次说道，这次语气坚定了很多，「在他三天后去见那个姑娘之前，我必须跟他谈一次。至少——至少让他学会说人话。」
『说人话』这三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对，」广成子郑重地点头，「这确实是最重要的事。哪吒跟人说话，要么是命令，要么是威胁，要么是『不听就打死你』。这三种语气，没一种适合表白。」
「所以我得教他，」太乙真人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怎么跟姑娘说话。」
金光洞里，十二金仙齐齐沉默。
他们看着太乙真人那张写满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脸，忽然觉得这件事的难度，可能比当年封神之战还大。
教哪吒怎么跟姑娘说话。
这大概是玉虚宫立教以来，最艰巨的任务。
没有之一。
（天庭·月老殿·同日夜）
月老坐在满架的红线中间，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那两条缠成死结的线。
黑红色的那条依然霸道地箍着绯色的那条，而且箍得更紧了。
绯色的线从一开始的安安静静，到现在已经微微发亮——像是被黑红色的线传染了，开始有了某种回应。
「完了完了完了……」月老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这两条线……这是要锁死了啊……」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笔，在姻缘簿上写下了两行字——
哪吒，三坛海会大神，玉虚宫门下，与清河崔氏嫡女崔晚晚，姻缘天定，红线自缚，不可解。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忽然自己颤了一下，在「不可解」三个字下面，自动多了一条横线。
加粗了。
月老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可解。
连天都承认了。
他把姻缘簿合上，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向内室。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条线在灯火下微微发光，像是在无声地声明着什么。
月老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溜了。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离那两条线远一点。
越远越好。
（乾元山·金光洞·深夜）
十二金仙散了。
太乙真人一个人坐在洞府里，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他想了很久。
想哪吒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在海边被逼得剖腹剜肠、剔骨还父的少年。
想他重生之后的样子——莲花化身，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杀伐果断，所向披靡。
想他在封神之战中的样子——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眼神冷得像刀，身上煞气重得连鬼都怕。
然后他想起了今天在昊天镜中看到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站在长安的灯火里，手里捏着一朵山茶花，看着一个姑娘的背影，眼神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个少年是他的徒弟。
他的徒弟，终于像一个人了。
太乙真人忽然笑了。
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哪吒啊哪吒，」他喃喃自语，「你可千万别把人姑娘吓跑了啊……」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凉茶很苦。
但太乙真人觉得，心里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