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染一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脸色刷一下苍白。
她想要开口求饶,但那种从小养尊处优带来的骨子里的傲气,让她一时间僵硬得像块木头。
凌逸尘十分清楚对付这种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该用什么手段。
他没有乘胜追击去逼迫对方当场服软。
他整理了一下玄色官服的领口,留下一句话。
「想活命,今夜子时,来夜巡司后院找我。」
「记住,一个人来。」
说罢,他没有再看高云染的反应,翻身上马。
……
半个时辰后,夜巡司的停尸房内。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瘪的老头,正穿着一身沾满暗褐色污渍的粗布麻衣,站在一具尸体前。
他一手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另一只手拎着一坛老窖烈酒,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
酒水洒在他身上,他却混不在意,直接用油腻的袖管随意抹了抹下巴。
这老头便是唐三长。
整个离阳皇朝毒术与医术双绝的怪人。
李百户和黄休站在三步开外。
尽管他们被停尸房的味道熏得直皱眉,但谁也不敢出声催促。
「嗝——」唐三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手将空了一半的酒坛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他从随身的破布包里捏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手腕一抖,银针精准地刺入高士寒破碎的肝脏边缘。
停留几息后,他拔出银针,在烛光下看了看。
银针光洁如初,没有丝毫变色。
「没毒?」黄休看准机会,试探着插了一句。
唐三长瞥了他一眼,直接骂道:
「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马尿?我说没毒了么?」
黄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唐三长丢开银针,从腰间抽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小刀,刀光一闪,直接划开了尸体的喉管与气管。
他用刀尖在气管内壁上来回刮擦了几下,挑出些许微乎其微的灰色粉末残留。
将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老头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
「一群庸才。」唐三长转头看向站在外围的众人,「死者中的是西域奇毒『牵机无声引』,此毒遇血即化,融入经络,用银针去验,一辈子也验不出什么名堂。」
「既然是毒,那是如何下进死者体内的?」李百户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你们是酒囊饭袋?就不能动动眼睛?」唐三长将刀尖指向案板上的粉末。
「气管有残留,说明毒物是通过口鼻吸入,凶手提前把毒粉混在死者书房日常使用的燃香或烛火里。」
此言一出,周围旁听的十几名夜巡司衙役纷纷交头接耳。这验尸结论,竟然和凌逸尘先前在高家的推断完全吻合!
李百户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这案子如果真的是毒杀,凌逸尘的顶锅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他咬着牙,依然试图找出破绽。
「凌总旗,就算唐老证实了是毒杀,那你的证据呢?」李百户转向凌逸尘,「刑名办案讲究物证和作案动机,凶手是谁?为何偏偏要灭一个兵部员外郎的口?你若是拿不出实证,这案子依然破不了,到时候上面的责罚,还是得算在你头上。」
面对李百户的刁难,凌逸尘面无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封印有北蛮图腾的密信,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大人要的动机和证据都在这,自己看吧。」凌逸尘指了指那两样东西。
李百户半信半疑地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信。
刚看到上面「紫藤重甲」与「黑陌战刀」的字样,他的双手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通……通敌叛国?
黄休见上司脸色不对,赶紧招呼手下的差役取来专门检验药物残留的试剂。
「大人,烛台上确实有剧毒残留。」
凌逸尘双手环胸,不紧不慢地将整个案情拼图彻底补全。
「高士寒倒卖军械,贪得无厌,最终引来同伙的杀意。昨夜,凶手提前进入高家,将混有『牵机无声引』的烛台,替换了书房里原有的照明物。」
「高士寒深夜处理公务时,习惯反锁房门,他点燃了烛火,毒烟在密闭的书房内无声散开,半个时辰后,毒性全面爆发,五脏尽毁,他当场暴毙,死后淤积在喉管的血液流出,便形成了那种边缘圆润、毫无真气冲击痕迹的血洼。」
「整个过程中,凶手根本不需要在场,高士寒自己锁上的房门,造就了一个完美的密室,等到第二天一早,不知情的衙役破门而入,看到反锁的门窗和碎裂的内脏,顺理成章就会得出畏罪自杀的结论。」
这番推论逻辑严密,所有的线索严丝合缝。
凶手的作案手法、死亡时间的延迟、密室的形成原因,全都形成了一个清晰的闭环。
整个停尸房陷入死寂。
周围那些平日里没少在背后嘲笑凌逸尘的衙役们,此时看向凌逸尘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特么是平日的凌逸尘吗?
被夺舍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李百户死死攥着那三封密信。
他原本打算利用高士寒的案子逼凌逸尘下台,给陆长远出气,顺便在左相那里讨个人情。
可现在,铁证如山摆在眼前。
这不仅不是一口黑锅,反而是一桩足以让皇帝龙颜大悦的泼天大功。
他想要独吞这份功劳。
但是看看旁边的唐三长,再看看周围上百号目击全过程的衙役。
在这个节骨眼上,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公然贪墨镇北侯府嫡长子的功绩。
特么的,想整死这小子,怎么反倒让他装逼起来了?
凌逸尘走到桌前,似笑非笑道:
「百户大人。上面定下的三日之期,现在连半天都还没过去。」
「这案子,算结了吗?」
李百户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甘,转过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
「高士寒私通外敌,遭人灭口,案情已经查明,人证物证俱全。」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宣布:
「本案……由凌总旗全权侦破,记首功一件!」
凌逸尘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只枯手抓住。
一身酒气的唐三长拦住了去路。
「小子,交个朋友?」
「哦?您看得上我?」
凌逸尘多少有些惊讶,传言这位离阳医毒第一人,连圣上都不放眼里。
「看你小子,比这群废物强。」
说着,唐三长指了指李百户和黄休。
李百户站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
这凌逸尘是走了什么运,还能结交唐三长?
「去把案卷整理好,天亮之前上报给御史台和刑部。这事……我们管不了了。」
黄休应了一声,灰溜溜地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和唐三长寒暄了几句,凌逸尘走出夜巡司,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擡头看了一眼天色。
高家通敌案的前期阻碍已经扫清,功劳顺利到手。
他在夜巡司的位置,算是初步稳固下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剩下私下里的那些交易。
他很清楚,今夜子时,宁胭一定会带着陆家的「匿气诀」秘术和「百官秘闻录」准时敲响他院子的门。
而那位脾气火爆的高家嫡女,在面对满门抄斩的恐惧时,除了乖乖来求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今夜,注定是不眠之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