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作响,硬生生把沈鹤从意识深处的睡意里拽了出来。他在顾衍之的意识里懒洋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醒了?」顾衍之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没醒。」沈鹤闭着眼,「谁在开车?」
「老周。」
沈鹤「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吧?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到了。」顾衍之懒得跟他掰扯。
灰砖墙湿漉漉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黏在柏油路面上。
司机老周撑着黑伞站在车外等候。
顾衍之拿起身旁的深蓝色锦盒,推开车门。老周上前,将伞罩在他头顶。
「先回去,不用等。」顾衍之说。
「好的,顾总。」
接过伞,顾衍之按响门铃。
十几秒后,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内,身着深蓝色棉麻外套,气质温和:「顾先生?陈老在客厅等候。」
顾衍之微微颔首,迈步走入院内。青砖铺就的小径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墙角翠竹垂着雨珠,石缸里的睡莲早已凋谢,只剩几片暗绿叶子浮在水面。
沈鹤在意识里扫了一圈,没说话。
客厅门敞开着,暖黄灯光倾泻而出。陈国良端坐红木太师椅上,身着藏青色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精神很好。
手指轻叩茶案,不紧不慢。
顾衍之在门口停了一下,待陈国良擡眼看来,才迈步走入。
「陈老。」
「来了?坐。」陈国良擡了擡手,没有起身。
顾衍之将锦盒放在茶案一侧,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视线平视。
陈国良给他倒了杯茶,「顾总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太像纯京城本地人。」
「小时候住城南,后来搬去城北,口音混了。」
陈国良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锦盒上。
「顾总昨日在保利拍了一幅画?」
「是,董其昌的《江南春色图》。」
「带过来了?」
顾衍之笑着应声:「陈老想看,自然要带来的。」
陈国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打开看看。」
顾衍之起身,打开锦盒,取出画轴,在茶案上慢慢展开。
灯光洒在画卷上,水墨氤氲的江南景致铺展开来。远山近水,疏林浅滩,笔墨不多,意蕴悠长。
陈国良没有先看画,他盯着顾衍之展画的动作,待画卷完全铺开,才将目光移到画面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国良的目光停在画作左下角的款识处,擡眼看向顾衍之:「顾总,这幅画的款识,你怎么看?」
沈鹤在意识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正准备开口,顾衍之就已经回答了。
「董其昌晚年签名,『其』字横画比早年更细,『昌』字上下结构比例接近一比二。」
顾衍之的声音不急不缓,「印章是『宗伯学士』印,印泥在光线下呈暗红色,质感斑驳,与真迹特征吻合。」
沈鹤在意识里挑了挑眉。
拍卖会结束后顾衍之做了不少功课。他做事谨慎惯了,虽然知道沈鹤会在关键时刻接管意识避免出错,但那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知识。
所以还是多查数据,提前做好充足准备。
沈鹤当时在睡觉,只能隐约感知到顾衍之在翻看数据。果然,顾衍之这种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陈国良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还有呢?」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笔法,董其昌晚年重意不重形,这幅画用笔疏朗通透,不刻意雕琢,气韵与他晚年真迹一脉相承。」
陈国良终于擡眼,看向顾衍之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顾总做足了功课啊。」
「五百万的东西,总要弄明白买了什么。」
陈国良笑了一下,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他俯身从茶案下拿出一本旧相册,翻了几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画卷旁。照片上的画作和眼前这幅分毫不差,背景是一面摆满线装书的书墙。
「这是我早年在故友家中拍的。」陈国良看着照片,语气带着几分怀念,「顾总这幅,是我故友当年的旧藏,后来发生了些变故,这幅画流落在外。几经转手,我废了好些时间,一直没能找到它的下落。」
顾衍之微微颔首:「这说明这幅画与陈老有缘分,兜兜转转现在又再次出现在您面前。」
说完他放下茶杯,看向陈国良:「说来不怕陈老笑话,我在古画鉴赏这方面只得皮毛,这幅画放在我手上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不如交由陈老妥善收藏,好物遇知音,也算得偿其所愿。」
陈国良指尖一顿:「顾总可知这幅真迹的价值?远不止五百万。」
「知道。」
「既知道,还要送?」
顾衍之没有绕弯子:「今日登门,送画是心意,更是想求陈老一个合作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档,轻轻推到陈国良面前:「这是顾氏新能源产业园的规划,还请陈老过目。」
「你倒是直接。」陈国良看着眼前的计划书。
「晚辈知道,在陈老面前绕弯子,是没意义的。」
陈国良不再多言,拿起计划书翻阅。翻页速度快慢有致,重点数据反复斟酌,偶尔指尖轻点纸面。
看了大约十分钟,陈国良合上计划书,谈判正式开始。
「十五个亿的盘子,顾氏能出多少?」
「六成。」
「剩余四成寻求外部投资?」
「是。」
陈国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盛鑫的投资风格,顾总了解过吗?」
「了解。」顾衍之的语气很平静,「盛鑫不只投钱,还参与决策。」
「你能接受?」
「那要看参与到什么程度。」
陈国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项目我可以投,但董事会我要占三个席位。」
沈鹤在意识里咂舌,三个席位,胃口不小。
盛鑫进来就是第二大股东,三个席位意味着在重大决策上有足够的话语权,顾氏虽然还占着多数,但已经不是绝对控盘了。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老,这个项目的前期调研、资源对接、政府关系,全由顾氏一力承担。盛鑫现在进来,享受的是现成的果实。」
他放下茶杯,「一个席位。」
陈国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顾总,一个席位,可配不上十五个亿的投资。」
「盛鑫投的不是席位,是项目。」顾衍之的目光直视陈国良,没有丝毫退让,「项目的回报率摆在那里,陈老比我清楚。」
陈国良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他看了顾衍之几秒,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两个席位,重大决策享有知情权,不参与日常经营。」
两个席位,盛鑫占两个,顾氏占三个,董事会的控制权还在顾氏手里。「不参与日常经营」这个条件,等于把运行层面的权力全部留给了顾衍之。
可以接受。
但顾衍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思索片刻。
「可以。」他说,「但两个席位的具体人选,需要双方确认。」
陈国良直直的看着他,顾衍之的视线也毫不避让。
片刻,陈国良举起杯子露出赞赏的笑容,「可以。」
顾衍之也端起茶杯,两人碰了一下杯,清脆一声响。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这次合作很顺利,但是沈鹤知道,这只是初步意向。真正的合作落地,还要走很多进程,这不是一顿饭就能敲定的。
不过目前来看,这是值得欣喜的结果。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
顾衍之把项目的技术路线、市场前景、政策风险逐一拆解,数据详实,逻辑清晰。陈国良偶尔追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问题,顾衍之都能答上来。
陈国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衍之的眼神越发欣赏。
「顾总,你说你之前住在城南?」
「是的。」
「城南哪里?」
「安乐巷。」
陈国良的手指顿了一下。
「安乐巷,」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个老街区,早几年拆了。」
「是的,此前我们家一直住在那里。」
「你父母呢?」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在了,早年在外地工地出了事故。」
陈国良沉默了片刻。
「那你,」他顿了顿,「是谁带大的?」
「奶奶。」顾衍之垂下眼,「她摆摊卖抄手,把我养大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国良神色一变,「安乐巷卖抄手的?你奶奶她姓什么?」
「方。」顾衍之不知道为什么陈国良反应这般大,但还是老实回答。
陈国良盯着顾衍之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哈哈大笑起来,感慨道:
「你居然是安乐街方奶奶家的孙子,哈哈哈哈真是缘分啊!」
顾衍之看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陈老认识我奶奶?」
陈国良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十多年前,」他缓缓开口,「我去安乐巷办事,走岔了路。那年夏天天气很热,我没吃午饭,犯了低血糖,当时眼前一黑就倒在了路边。」
顾衍之安静地听着。
「那条巷子偏,没什么人经过。我躺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有人推了我一下,是个老太太。她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她把我扶到她的摊子旁边,让我坐下,给我端了一碗抄手。我吃了两口才缓过来。她又给我冲了一碗红糖水,让我慢慢喝。」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怀念。
「我很感激她,那个地方太偏僻,要不是她路过发现我,我可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问她多少钱,她说不要钱。我硬塞给她她却有些生气,还说我再这样做就是侮辱她。」
说到这陈国良忍不住笑出声,那个倔强老太太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沈鹤察觉到顾衍之情绪有些异常,零零碎碎的回忆在意识中不断浮现,他想假装看不见都难。
「我后来去找过她。」陈国良说,「带了东西想谢谢她,但再去的时候,她的摊子已经不在了。旁边的人说,她跟孙子搬去别的地方住了。」
他收回思绪,看着顾衍之。
「你奶奶,她还好吗?」
顾衍之抿了抿嘴,声音有些涩然,「她老人家几年前……生病走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屋檐下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的。
过了一会儿,陈国良拿起茶壶,给顾衍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
「节哀。」
顾衍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谢谢陈老挂念,奶奶如果知道您一直记着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陈国良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
送顾衍之出门时,雨已经停了。陈国良站在门口,让顾衍之把画重新装进锦盒。
「画你先带回去。」他说。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
「等项目的尽调走完了,再送过来不迟。」陈国良目光温和,像在看自己的晚辈一般,「到时候我再请你吃饭。」
顾衍之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两人寒暄几句,顾衍之便离开了。
坐进车里,顾衍之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不说话。
沈鹤难得安静,百无聊赖的看着眼前的人。
车子驶上主路,雨刷已经关了,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水被风吹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你年纪应该比我小,我叫你小鹤吧。」顾衍之突然出声,把沈鹤吓了一大跳。
「靠!你没事吧,吓我一跳!」
顾衍之没想到沈鹤有意见的不是称呼,而是被吓到了。
刚刚车厢内还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
顾衍之有些不自在,再次出声:「那个……小鹤,你是不是能看到我的记忆?」
沈鹤刚想张嘴反驳,听到是这个问题后,立马有些心虚的闭嘴了。毕竟之前跟顾衍之约法三章过,不许窥探他的记忆。
但人都是好奇的嘛,再加上今天顾衍之情绪波动这么大,那些记忆总是一闪一闪的,很难让人不看。
「这个取决于你,如果你总是在脑海中回忆的话,那我就能看到一些。」思索片刻,沈鹤决定换个委婉的说法,「平时我都是老老实实的待在意识中,从来都没有乱看,没有违背我们的约法三章哦。」
顾衍之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鬼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几下。
「所以你刚才,」他顿了一下,「看到了什么?」
沈鹤叹了口气,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看到了你奶奶,她在巷口摆摊,晚上收摊的时候推着车走很长的路,然后小小的你有时候坐在车上,有时候在下面帮她推——」
「够了。」顾衍之突然出声打断,他还维持着往后靠的姿势,车厢内的灯光有些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
察觉到顾衍之心情不佳,沈鹤难得老实闭嘴。他躺在系统空间的床上,没心没肺的翻了个身,准备开始睡觉。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鹤能感觉到顾衍之的意识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拢,他正在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像是在一个箱子里把东西重新码好,盖上盖子。
这个能力,沈鹤很羡慕。
回到家,顾衍之洗漱完后换了家居服,走到阳台上。
夜风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吹起他的衣摆。他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顾衍之忽然开口。
「小鹤。」
「……嗯?」沈鹤迷迷瞪瞪的应了声。
「你睡了吗?」
「什么事?」
「没事,早点睡吧。」
「……」沈鹤的意识瞬间清醒,不是哥们,你到底要干嘛?心情不好就睡觉啊,故意吵他干什么!
「你踏马……」刚张嘴准备骂他,系统提示音就响起来了
【叮,目标心动值:20%。恭喜宿主解锁触碰实物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