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淮安这么说，温枝耷拉着耳朵，脑袋埋得低低的，心虚得连尾巴尖都不敢晃一下。
偷，确实偷了。
她没法否认。
温枝绞着两只前爪，雪白的绒毛下隐隐泛着一层窘迫的粉色，琥珀色的圆眼慌乱地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对上沈淮安的目光。
完了完了完了，他肯定会觉得这只狐狸品性不端，能偷糕点就说明留不得，指不定哪天把家里的米缸掏空了……
她正胡思乱想，后颈忽然一紧。
熟悉的悬空感再次袭来，温枝」嗷」地叫了一嗓子，四只爪子本能地在空中刨了起来。
沈淮安把她拎到面前，不由分说地往怀里一拢，少年瘦削却结实的胸膛隔着粗布衫传来温热的体温，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腿，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背，将她稳稳当当地箍在臂弯里。
温枝浑身一僵，紧接着疯狂挣扎起来。
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四只爪子拼命推搡他的手臂，嘴里呜呜嗷嗷叫个不停，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他抓她！他要把她抓去卖了！她费尽心机偷桂花糕讨好他，结果他还是要把她卖了！
」嗷嗷嗷呜——」
沈淮安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擡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臀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力道说重不重，但落在狐狸幼崽的臀尖上，足够让她瞬间安静。
温枝僵在他怀里，琥珀色的圆眼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
他打她屁股？他居然打她屁股？！
虽然她现在确实是只狐狸没错，可她内里好歹是个成年人的灵魂，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打了屁股，这成何体统！
她正要继续闹，沈淮安的嗓音就从头顶落了下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平淡，尾音却隐隐压着一丝无奈：
」安分些。现在跟我去上门道歉。」
温枝一愣，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道歉？
她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淮安的下颌。
少年绷着下巴，日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表情看不出喜怒，手臂却稳稳地托着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温枝耷拉着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大半。
不是卖她，是带她去道歉。
她乖乖伏在他臂弯里不动了，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沈淮安抱着她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上的方向走。
清晨的小镇刚刚苏醒，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早起洗衣的妇人们端着木盆在井台边说着闲话。
他经过时，众人纷纷侧目。
一个清瘦的少年郎，怀里抱着一团雪白雪白的毛球，那毛球安安静静地趴着，只露出一颗小小的狐狸脑袋和一双水灵灵的琥珀色圆眼，毛茸茸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可爱得叫人移不开眼。
」哟，淮安，你这从哪儿弄的小狗？」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探头探脑地凑过来，满脸稀罕，
」真俊呐！这一身白毛，跟雪团子似的。」
温枝原本安分地窝在沈淮安怀里，一听这话，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小狗？
她猛地扭过头，冲着王婶露出一口尖尖的小乳牙，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嗷呜——」
谁是狗！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她是狐狸！雪白雪白的狐狸！通体无杂毛的绝美狐狸！
她龇牙咧嘴的样子逗得王婶咯咯直笑：」哎呦呦，还挺凶！不过凶了也好看，这小模样真招人疼。」
温枝气得尾巴都炸了，正要再嗷嗷几声抗议，沈淮安的大掌就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她头顶的绒毛，指腹粗粝的薄茧蹭过她耳根，带着安抚的意味。
温枝满肚子的火气被这揉搓给揉散了大半，嘴里的嗷呜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咕噜，耳朵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沈淮安擡眼看向王婶，声音淡淡的，却一字一顿说得很清楚：」是狐狸。不是小狗。」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噢噢，原来是狐狸！我说呢，小狗哪有这么漂亮的白毛。你这狐狸打哪儿来的？怪稀罕的。」
沈淮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安静下来的温枝，言简意赅：」捡的。」
王婶又盯着温枝看了好几眼，笑嘻嘻地追问：」那你抱着它这是上哪儿去？」
沈淮安已经迈步往前走了，清瘦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嗓音漫不经心地飘回来：
」小狐狸闯了点祸，去跟人家道个歉。」
王婶在身后乐呵呵地喊：」哟，狐狸还知道道歉呢？可真机灵！」
温枝把自己往沈淮安怀里缩了缩，毛茸茸的脸埋进他臂弯间，只觉得这辈子丢的脸都在今天丢完了。
沈淮安抱着她一路穿过镇街，最终在那座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温枝擡起头，一眼就认出了镇长府邸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正是她早上偷桂花糕的地方。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尾巴夹紧，往沈淮安怀里钻得更深了。
门房是个上了年纪的灰衣老者，正拿着扫帚在扫门前的落叶，一擡头看见沈淮安，脸上立刻绽出热络的笑容。
」沈公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他放下扫帚迎上来，语气里的亲切和熟稔不似作伪，
」我们老爷昨儿还念叨你呢，说上回你送来的竹编篓子好用得很，后院的菜畦正好缺几个，还想着哪天叫你去再编几个———哎哟，你怀里这是？」
老者探头一看，目光落在温枝身上。
温枝从沈淮安臂弯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圆眼，怯怯地望着他，耳朵可怜兮兮地耷拉着，整只狐缩成一个雪团子，乖得不像话。
沈淮安微微颔首，语气平直，不卑不亢：」劳烦通传一声，我今日带小狐狸过来，给府上赔个不是。」
门房愣了一下：」赔不是？这……这话从何说起？」
沈淮安低头瞥了一眼怀里心虚得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小狐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转瞬即逝，嗓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它今早偷了贵府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