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者脸上的褶子抖了抖,低头看了看沈淮安怀里那一小团雪白,终于没忍住,乐出了声。
」哎呦喂,一只小狐狸偷了咱们府上的桂花糕?」他拄着扫帚笑得直不起腰,
」这事儿可新鲜!厨房今早确实少了一碟,柳妈还念叨了半天,说见了鬼了,碟子空了糕没了,窗户还开着,以为是耗子成了精,敢情是这雪团子叼走的?」
温枝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对烧得通红的耳朵尖。
沈淮安垂着眼,指腹不轻不重地顺着她脊背的毛路抚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做错事的小孩。
温枝在他掌下微微颤了颤,心里又羞又愧,她是想讨好他的嘛,谁知道偷东西被抓现行了。
」沈公子稍等,我这就进去通传。」门房乐呵呵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老爷要是知道是只小狐狸偷的,保准比我还乐,您放心。」
沈淮安点点头,抱着温枝站在门廊下等着。
朱漆大门边的石狮子威武雄壮,温枝从沈淮安臂弯间探出半边脑袋瞄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窝在少年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均匀的心跳,隔着粗布衫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畔。
过了没多久,门房便小跑着回来了,脸上堆满了笑:」沈公子请进,老爷在花厅等着呢。」
沈淮安擡步迈过门槛。
镇长家的宅邸比外面看上去还要气派,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庭院里种着几株修剪齐整的桂花树,此时虽未到花季,枝叶却绿得浓郁。
回廊曲折,脚下铺着规整的青石板,一路通向深处的花厅。
温枝两只前爪搭在沈淮安的臂弯上,小心地探出脑袋打量四周,狐心暗暗祈祷镇长是个好说话的人,别一怒之下把她抓去炖了汤。
花厅的门敞着,里头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量微胖,面容和善,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穿一件靛蓝绸袍,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慢饮着。
见沈淮安进来,他搁下茶盏站起身,眉眼间露出真切的笑意。
」淮安来了?快坐快坐。」镇长摆了摆手,目光随即落在他怀里的温枝身上,微微一愣,」哟,这是——」
沈淮安将温枝从怀里拎出来,放到了花厅中央的地面上。
温枝四条腿沾了地,尾巴夹得紧紧的,仰着脑袋看看镇长,又扭头看看沈淮安.
最后耷拉着耳朵,乖乖地蹲在原地不敢乱动,两只前爪并拢,琥珀色的圆眼怯怯地望着镇长,做足了乖巧认错的姿态。
沈淮安开口,嗓音清正:
」今早这只小狐狸不懂事,偷偷溜进贵府厨房,叼走了一碟桂花糕。我带它过来当面赔个不是,还望镇长城及乡邻情面,莫与它计较。」
镇长听完,目光移到那只蹲在地上,怂成一团雪球的小狐狸身上,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畅快,震得厅里的茶盏都轻轻颤了颤。
温枝被这笑声吓了一跳,耳朵倏地一抖,满脸茫然地仰起脑袋看他。
镇长拍着椅子扶手笑得直抹眼睛:
」一只小狐狸偷桂花糕?哈哈哈!淮安啊淮安,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活宝?」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温枝,越看越稀罕,
」通体雪白,眼睛水灵灵的,这小东西倒是灵性得很。它偷的桂花糕呢?吃了?」
温枝连忙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镇长一愣:」没吃?那糕在哪儿?」
温枝用鼻尖拱了拱沈淮安的鞋面,又仰头冲他呜呜叫了两声。
沈淮安垂眸看了看她,替她解释道:」她把一整碟叼回了我院子里,一块没动,放在地上等我出来看。」
镇长怔了怔,随即又乐了:
」偷了糕点不吃,整碟端回去给你看?这是……这是拿你的东西孝敬你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趣,转头上下打量着沈淮安,」淮安,这小狐狸通人性啊,你在哪儿捡的?」
沈淮安淡淡应道:」昨夜自个儿跑进我院里的。」
镇长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看向温枝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偷了东西还知道跟着主人来道歉,这份灵性,比许多人都强。」他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一碟桂花糕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柳妈,柳妈——」
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妇人从后头应声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新碟子,碟上赫然又码着一整碟桂花糕,糖霜撒得比早上那碟还多,上头还缀了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看着格外诱人。
镇长笑道:」既然这小家伙喜欢吃,再拿一碟出来,就当是我请客了。淮安你也带回去尝尝,别光让狐狸吃。」
温枝蹲在地上,整只狐都愣住了。
她偷了人家的东西,人家不但不怪罪,还又送了她一碟?
她后知后觉地仰头看向沈淮安,少年垂眸与她对视,眼底的光影明明灭灭,唇角那弯极浅的弧度又浮了上来,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
然后他弯腰把她重新捞进怀里,接了那碟桂花糕,冲镇长微微欠身:」多谢镇长。」
镇长摆着手笑呵呵地说:
」谢什么,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对了淮安,我前儿还说呢,后院的菜畦缺几个大篓子,你手巧,要是有空帮我编几个,工钱给你算着。」
沈淮安点头:」好。后日送来。」
他抱着温枝辞别了镇长,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日光已升得更高了,暖融融地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街,怀里的温枝安静地趴着,鼻尖一抽一抽地嗅着沈淮安另一只手里端着的那碟新桂花糕,甜丝丝的香气勾得她馋虫直冒。
但她忍住了。
她仰头看着沈淮安清瘦的下颌,雪白的尾巴尖在他臂弯外轻轻晃了晃。
他没卖她,还带她来道歉了。
温枝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毛茸茸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底暗暗想道: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坏。
沈淮安在街上走着,忽然觉得臂弯里的小狐狸安静得过了头。
他低下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圆眼,里头映着日光和他的倒影,水汪汪的,柔软得像要化开。
少年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镇街尽头连绵起伏的苍青山影,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再偷东西,就把你送去换钱。」
温枝耳朵一抖,赶紧把脑袋往他怀里一埋,呜呜了两声表示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可沈淮安的手指却抚上她的耳根,一下一下地揉着,四只爪子不知不觉摊开来,下巴搁在他臂弯间,眼皮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沈淮安抱着温枝回到破院子时,温枝已经在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狐狸幼崽的睡眠来得又急又沉,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沈淮安好像把她带回家了,鼻尖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和烟火味。
她翻了翻肚皮,四只爪子蜷在一起,尾巴盖住脸,咕哝了两声便彻底坠入梦乡。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
温枝从干草堆里撑起脑袋,迷迷糊糊地打了哈欠,忽然觉得身下触感不对劲。
又软又暖,根本不是冰凉粗粝的干草。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个儿正趴在一张铺了薄褥子的木床上,床榻紧靠着窗边,窗棱上糊着半旧的窗纸。
她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沈淮安的床,床榻虽然简陋,薄褥洗得发白,却干净暖和。
月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她雪白的绒毛上,浑身好像都舒展开来,连皮毛都被烘出了暖融融的温度。
她侧过头朝屋里看去。
沈淮安没有睡床,他在地上铺了几张旧草席,背对着她蜷着身子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单薄外衫,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轮廓。
温枝趴在床上看了他很久,狐狸尾巴不自觉地圈住了自己的爪子。
这人把唯一的床让给了一只狐狸。
她把脸埋进爪子里,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温枝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跳下床,四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门边,用鼻尖拱开一条门缝探出脑袋,然后整只狐都呆住了。
破院子的木栅栏外面围了一群小孩,大的约莫十岁上下,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脑袋挤在栅栏缝里朝院子里张望,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一把野花,半块饴糖,两根用草绳编的蚂蚱,还有个小丫头怀里抱着一颗红彤彤的果子,举得高高的。
」小狐狸呢?小狐狸在哪儿呀?」
」我听说它特别白,跟雪一样白!」
」我带了糖!淮安哥哥说了能吃糖吗?」
温枝把门缝推得更大了些,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只前爪。
那群小孩瞬间安静了。
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却谁都没有往前冲,一个个站在原地踮着脚尖往外探脖子,你推我我推你地小声嘀咕:
」就是它就是它!好白啊!比王婶说的还好看!」
温枝蹲在门槛边,耳朵微微向后抿着,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木条篾片碰撞的细碎声响,温枝循声望去,看见沈淮安坐在院角那张缺了腿的矮桌旁,手里正编着一只竹篓。
少年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翻动着青黄色的竹篾,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在地面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听见动静擡了擡眼,目光从竹篓上移开,落在温枝身上,又扫了一圈栅栏外那群眼巴巴的小家伙。
有个胆大的男孩首先出了声:」淮安哥哥,我们能看看你的小狐狸吗?我们不进去,就在这儿看!」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手里的小礼物举得更高了。
沈淮安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他一只手撑在歪斜的木栅栏上,低头看着那群仰着脸的小家伙:」看可以,别吓着它。」
」不吓不吓!」孩子们齐刷刷地摇头。
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胆子大一些,往前蹭了半步,仰着小脸问:
」淮安哥哥,你的小狐狸叫什么名字呀?」
沈淮安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边的温枝,日光落在那团雪白的毛球上,琥珀色的圆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尾巴尖翘着,像在等他说话。
」还没起。」沈淮安如实回答。
小丫头立刻来了兴致:」那我帮它起一个!叫团团好不好?它缩起来的时候好圆哦。」
旁边的小男孩立刻反驳:」团团不好听!叫雪团子!雪团子多好听!」
」雪团子太长了!叫小白!」
」小白太普通了,镇东头张家的狗就叫小白!」
温枝蹲在门槛边,听到最后那句差点又想龇牙。
谁是狗!都说了她是狐狸!
沈淮安没理会孩子们的争论,他朝温枝招了招手。
温枝一骨碌爬起来,噔噔噔跑到他脚边,仰着脑袋望他。
少年蹲下身,与她平视,日光从他背后倾泻而下,将他清隽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你想要什么名字?」他问。
温枝愣了一下,她是有名字的!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取!
她掉头就跑,四条小短腿撒开了窜出院门,在孩子们惊诧的注视下蹿上了院墙外那棵歪脖子老柳树。
她牙齿叼住一根细韧的柳枝使劲一掰,」啪」地一声清脆折断了。
然后叼着那截青绿的柳枝跳下树,一路跑回沈淮安面前,把柳枝放在了他脚边的地上,仰头冲他呜呜叫了两声。
沈淮安垂眸看着地上的柳枝,怔了那么一瞬。
少年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奇。
他伸手拾起那截柳枝,在指间转了转,青绿的树皮还带着晨露的潮意,断口新鲜。
」你自己有名字?」他低声问。
温枝用力点头,雪白的耳朵尖随着动作晃了晃。
沈淮安捏着柳枝,目光在她和树枝之间来回落了落,若有所思地沉吟:」你的名字跟这个有关?」
温枝点头。
」柳柳?」他试探。
温枝摇头,毛茸茸的小脑袋左右摆得飞快。
沈淮安又想了片刻:」枝枝?」
温枝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里亮光乍现,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沈淮安兴奋地转了两圈,嘴里嗷嗷叫着,仰头冲他拼命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
沈淮安看着她这副激动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模样,唇角弯了一瞬。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耳根后的软毛,嗓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那以后就叫你枝枝。」
」枝枝!枝枝!」旁边的孩子们立刻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又脆又亮,」这名字好听!比雪团子好听!」
之前问名字的小姑娘又凑了上来,这回她的目光落在沈淮安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淮安哥哥,我们可以摸摸枝枝吗?就摸一下,轻轻的!」
沈淮安低头看了看蹲在他脚边的温枝。
温枝耳朵一抖,仰头对上他的目光,想了想,然后冲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擡眼看向那群眼巴巴的孩子:」可以。但要慢慢的,不能抓它尾巴。」
」好!」孩子们齐齐应声,一个个把原本乱糟糟往前挤的步子收了回来,排成一排,像被训好的小雀儿。
第一个上前的是问温枝名字的小丫头,她蹲在温枝面前,用一只小手轻轻抚了抚温枝的后背。
温枝的绒毛在她掌心下柔顺地卧着,没有躲,琥珀色的圆眼安静地看着她。
小丫头摸完缩回手,小脸通红,压低嗓门对后面的人说:」好软!比棉絮还软!」
后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排着队上来,每个人都乖乖地伸手,轻轻地、慢慢地摸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退开。
沈淮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便转身回了院角的矮桌旁重新拿起竹篾。
沈淮安编着篓子,竹篾在指间翻飞,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低着头,手里的活计做得极快,耳畔却一直飘着那些稚嫩的欢闹声,还有小狐狸偶尔发出的、软乎乎的嗷呜。
少年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擡头扫了一眼院子,破旧的木栅栏、斑驳的土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萧条寂静。
可院子中央雪白的那一团被一帮半大的孩子簇拥着,日光落在他们身上,笑声脆生生的,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竟让这破败的角落热闹得像换了天地。
沈淮安垂下眼,低头继续编篓子,唇角那抹弧度却一直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