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彻底融入这座小镇。
温枝现在已经成了青云镇的团宠。
每天早上她刚跳下床,门外就有小孩趴着栅栏喊」枝枝枝枝」,声音脆得像撒了一地的豆子。
她拖着半梦半醒的身子跑出去,孩子们立刻围上来,往她的小背包里塞各种东西。
那只小背包是沈淮安用竹篾编的,巴掌大,精巧结实,背带上还垫了一层软布,不会磨到她前胸的绒毛。
背包里每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王婶塞一把炒花生,卖包子的大爷给两块刚出笼的肉包子,孩子们更是什么都往里头装。
野莓子、饴糖块、从自家树上摘的青杏,甚至还有一个小姑娘把自己头上扎的红头绳解下来放进她包里,说是送给枝枝当装饰。
温枝从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渐渐习惯,每天背着鼓鼓囊囊的小包回家往沈淮安面前一蹲,仰着脑袋等他帮她卸背包。
沈淮安每次都会先看一眼包里的东西,然后挑出她能吃的撕碎了放在碟子里,剩下的重新包好收起来,隔日给孩子们带些回礼。
温枝吃着他撕碎的肉包子,尾巴一翘一翘的,心里甜滋滋的,觉得一个月前那个偷桂花糕的自己简直笨得不像话。
这天下午,她照例跟着镇上几个小孩去东头的泥地里疯玩。
暮春时节,前几天下过雨,东头那片低洼地积了浅浅一层泥浆。
小孩们在里头踩水坑抓泥鳅,温枝也跟着扑腾,雪白的绒毛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沾了满身黄褐色的泥浆,连尾巴都成了泥棍子,沉甸甸地拖在身后。
等玩够了散场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温枝低头瞅了瞅自己这副模样,整只狐从白变成了土黄色,泥浆糊在毛上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痂,就连脸上都沾了好几坨泥点子。
她抖了抖身子,泥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可皮毛还是脏得没眼看。
温枝的耳朵啪地往后一抿。
完了。
沈淮安说过不能把自己弄太脏,说泥浆里容易生虫,狐狸毛打结了不好梳。
她平时往河里滚两圈就干净了,今天玩得太疯,全忘了。
她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绕到院墙后头。
破院子的后墙有一处坍塌的豁口,刚好容她钻进去。
温枝屏住呼吸,四条腿压得极低,雪白的肚皮如今灰扑扑的,她像做贼一样从豁口里挤了进去。
前脚刚落地,一擡头,便撞上沈淮安蹲在墙根下等她的目光。
少年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编完的竹篾,显然是在这儿守了好一会儿了。
月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他借着微微的天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那撮糊了泥的耳朵尖一直扫到拖在地上沾满泥浆的尾巴尖。
温枝心虚得尾巴都夹紧了,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蹲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沈淮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嗓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又变成小黑狐了?」
温枝缩了缩脖子,嘴里发出一声蚊子哼哼似的」嗷」。
他没再说什么,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
温枝自己都嫌弃自己身上脏,使劲缩着身子不敢往他身上蹭,可沈淮安抱着她跟没事人一样,径直进了屋,绕过灶间掀开里间的布帘。
温枝眨了眨眼,发现布帘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半人高的木浴桶,桶里已经兑好了温水,冒着热腾腾的白汽,旁边的矮凳上搁着一块浅黄色的胰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桶沿上。
他早就准备好了。
沈淮安把她放进浴桶里,温水没过她大半截身子,温枝下意识扑腾了几下,水花溅了他一脸。
少年偏头躲了一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一手按着她的背把她往水里压了压:」别闹,脏毛得泡软了才好洗。」
温枝僵在水里,四只爪子蜷着不敢动。
她虽然是只狐狸,可她里头的芯子是个还没谈过恋爱的姑娘啊!
沈淮安的手就这么按在她背上,掌心温热,指腹的薄茧蹭过湿漉漉的毛发时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每一寸触感。
她整张狐脸涨得通红,幸亏被泥浆糊着看不出来,可耳朵尖却烧得透透的,连水汽都遮不住。
沈淮安倒没察觉她的异样,取了胰子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认认真真地从她耳朵根开始搓洗。
温枝缩着脖子想躲,可少年的手指很快就追上来,指腹揉过她耳后的软毛,搓得她舒服得打了个哆嗦,耳朵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蹭。
可他接着往下搓后背、搓肚皮、搓尾巴根——
温枝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又开始扑腾起来。
」嗷嗷嗷!」她拼命扭着身子想从他手里挣脱,水花溅了沈淮安满头满脸,少年的发梢瞬间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答往下落。
沈淮安被她扑腾得没法下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她后颈皮,把她从水里提了起来。
温枝四只爪子悬在半空,湿漉漉的泥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一脸惊慌地瞪着圆眼,跟一个月前被他从井边拎起来时一模一样的狼狈。
沈淮安另一只手扬起来准备在她屁股上落一下,嘴里的教训还没出口——
手掌落下,指腹触到的却是一片细腻温热的滑嫩触感。
指腹下不是毛茸茸的皮毛,而是光洁的皮肤。
沈淮安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想把脸上的水珠甩掉,擡手抹了一把脸,视线重新聚焦——
然后他看到自己掌心正正落在一条光裸的脊背上。
纤瘦的、白皙的、沾着水珠和泡沫的少女脊背。
后背上被触碰的触感太清晰了,没有绒毛隔着,那粗粝的指腹几乎直接贴着她的皮肤。
」臭淮安你又打我,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离家出走——」
温枝也感觉到了不对,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骤然卡住。
她低头往下一看,雪白修长的脖颈、纤细的锁骨、一片……空空荡荡。
她整个人僵成了木雕。
她猛地仰起头,对上了沈淮安低垂下来的视线。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水汽氤氲间,少年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双总是不起波澜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惊愕与慌乱,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
温枝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猛地擡起双手,一只手掌啪地捂住沈淮安的眼睛,另一只手慌乱地往自己胸口挡。
」啊啊啊——你、你先别看!别看别看别看!」
沈淮安被她捂得严严实实,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在她掌心下紧闭着,长睫在她指缝间微微颤动。
温枝缩回手,整个人唰地沉进浴桶里,水面上的泡沫刚好没过她肩膀。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和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泡泡糊了她满脸。
沈淮安还站在原地,眼睛闭着,眼皮微微颤抖,手指攥成了拳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偏过头,嗓音哑得不像话,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我、我、我给你找件衣服,你别在水里待太久,那水脏了。」
说完他闭着眼睛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左脚绊了一下门槛,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门框上。
少年闷哼一声被撞得往后仰了半步,却愣是不敢睁眼,一只手扶着门框摸索着往外挤:
」你、你别着急,我找完衣服就过来。」
温枝缩在水里,看着那个闭着眼横冲直撞摸出门去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慌又羞,整个人泡在微凉的温水里簌簌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桶沿上的手臂,白皙修长,五指分明。
【啊啊啊啊!!!狗系统你给我滚出来!我要杀了你!你怎么没给我说,还能变成人形?】
溏心蛋:【不儿,我也才知道。你等等,我看看。】
【给宿主投放的这个小狐狸好像是灵狐幼崽,灵狐幼崽习惯用月光进行修炼。宿主每天晚上睡觉都在月光下,修炼成人形好像也合理.....】
温枝:【谁管你合不合理?我现在在意的是男主的想法,他能接受狐狸成精吗?我怕他直接把我切片了。瑟瑟发抖.jpg】
温枝缩在浴桶里,泡沫糊了满脸,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往下淌。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水里,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把溏心蛋骂了一百八十遍。
狗系统,不靠谱的狗系统。
什么参数填错了,什么灵狐幼崽月光修炼,全是马后炮!
她正骂得起劲,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淮安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停在布帘外面,少年清冽的嗓音明显还带着没消退的慌张:
」枝枝,我把衣服放在门口了。我、我去隔壁王婶家借的,你应该会穿吧?」
温枝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布帘上映出的那道模糊身影。
他背对着帘子站着,肩线绷得僵直。
她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干的:」嗯。」
门外的沈淮安明显松了口气,连肩线都往下垮了几分:
」那、那我先出去,我在门外等你。你穿好了叫我。」
脚步声匆匆往外挪,紧接着是木门被带上的声响。
温枝竖着耳朵听了听,院子里传来他站定在门槛外的细微动静,大概是真的守在门口了。
她从浴桶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响,泡沫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
她慌慌张张地从桶沿上拿过那块粗布巾胡乱擦了擦,然后探出半个身子去够门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是一件素青色的粗布裙,料子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细密的针脚补丁,却干净柔软。
王婶大约比温枝矮小些,裙子穿在她身上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脚踝。
温枝手忙脚乱地把腰带系上,又拿粗布巾把湿漉漉的长发包了包,在脑后拧了几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少女的身子纤瘦清秀,手腕细得像一截新柳,十根手指白净修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一个月没见过的模样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把木门拉开一条缝,先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和狐狸形态时一模一样,亮晶晶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沈淮安正背对着门站在院子中央,月光落在他瘦削的肩头上,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缝里那双眼睛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不往里看,只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吧。」
温枝把门缝又推开了些,整个人从门后挪了出来。
素青色的粗布裙穿在她身上略显短小,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湿漉漉的头发被她胡乱拧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月光一照,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荷苞,清凌凌地立在那里。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两只手绞着裙摆的边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沈淮安在矮桌边坐下,低着头摆弄桌上半成品的竹篓,竹篾在他指间翻了几翻却没编下去。
温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尖在地上蹭了又蹭,心一横擡头开了口:
」那个……我说我是神仙,你信吗?」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透,尾音却虚得发颤。
沈淮安手里捏着竹篾的动作停了下来。
温枝见他不说话,更慌了,连珠炮似的往下说:
」不信也没关系,确实有点离谱了,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但是你能不能别杀我?我是好狐狸,不对,我是好神仙,我就是来……来那个什么……反正我不害人。」
沈淮安擡起头来,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他清隽的眉眼格外清晰。
他看着门口那个绞着裙摆的小姑娘,琥珀色的圆眼里满是慌张和恳切,活脱脱还是那只犯错时夹着尾巴蹲在他面前的雪白小狐狸。
他开口,嗓音很轻:」信。」
温枝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啊?」
」你能听懂人说话,能自己找名字」沈淮安说着,唇角压了一下,似乎想忍没忍住,
」普通狐狸做不出来。」
温枝呆呆地站在原地,下巴差点没合上。
这人的接受能力也太强了吧?
换谁家里养了一个月的狐狸忽然变成个大活人,不得先晕过去再醒过来接着晕吗?
他怎么就」信」了,还信得这么云淡风轻?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淮安却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会走吗?」
温枝一愣。
少年坐在矮桌旁,手里还捏着那根竹篾,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清瘦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孤零零的长影。
温枝福至心灵地看懂了。
她连忙摇头:」不会不会!我不走!我……」
沈淮安手里的竹篾轻轻落到了桌面上。
他没说话,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暗影。
」那你今晚住这里。」他站起来,绕过矮桌往门口走。
温枝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那你住哪?」
沈淮安被她拽得停了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仰着脸看他,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鬓边,圆眼里全是认真,手指攥着他粗布袖口的力道紧得像怕他跑了。
少年喉结微动,偏开目光,嗓音平静:」厨房有张草席,我今晚先睡那儿。」
温枝急了:」那怎么行?厨房那么冷,墙角还漏风!你睡这间屋子。」
沈淮安被她这串连珠炮堵得噎了一下,低头看她,小姑娘鼓着腮帮子一脸理直气壮。
少年垂下眼,压住唇角那弯没藏住的弧,声音却还是淡淡的:」没事,厨房不冷,我习惯了。」
说完他轻轻抽回袖子,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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