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温枝是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
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比昨天还热闹几分。
」淮安哥哥!枝枝呢?我们要带枝枝去摘野莓!」
」我昨天说好了要给它带糖的!枝枝——枝枝——」
温枝下意识想跳下床跑出去,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件素青色裙子,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她现在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狐狸了。
她蜷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孩子们喊了好一阵子,沈淮安才开了口。
少年的嗓音隔着木门和院墙传进来,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枝枝生病了,最近这段时间不能出门。」
」啊?」孩子们的声音立刻蔫了下来,」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
」有点严重。」沈淮安的语气听不出半点破绽,」等枝枝病好了再让她找你们玩。」
孩子们虽然失望,但到底是听话的,嘀咕了一阵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脚步声稀稀拉拉远去后,院子又安静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淮安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白气,是一碗稠稠的米粥,面上搁了两块腌萝卜。
他把碗放在矮桌上,目光往床那边瞟了一眼,见温枝醒了便迅速移开,耳根隐隐有些泛红。
」早饭做好了。衣服放床边了,你、你换上。」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温枝低头往床边一看,果然叠着一身崭新的衣裳。
浅杏色的细棉布裙,领口袖口滚了淡淡的花边,料子柔软透气,比她身上那件王婶的裙子合身多了,显然是根据她的身形特地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忍不住问。
沈淮安在门口顿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今天早上在隔壁镇的布庄上。」
她换好新裙子,洗漱完坐到矮桌边喝粥。
米粥熬得软烂浓稠,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咸香入味。
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沈淮安坐在对面编篓子,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竹篾相碰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一两下碗勺磕碰的轻音。
温枝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舔了舔嘴角。
沈淮安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杏色的裙摆和散在肩头的乌发上,小姑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眉眼弯弯,腮帮子还鼓着一点粥米没咽干净,跟平时蹲在碟子前等他撕碎肉包子的小狐狸没什么两样。
他垂下眼,指尖在竹篾上捏了捏,开口:」出去玩吧。」
温枝一愣:」……啊?」
」今天天气好。」沈淮安低着头继续编篓子,嗓音平淡,」外面日头不烈,适合去摘野莓。」
温枝手里的空碗差点没端稳,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我能出去吗?会不会……对你影响不太好?」
她垂下脑袋,声音小了下去,
」你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人,镇上的人看见肯定会对你问东问西的。」
沈淮安手里的活计没停,竹篾在他指间翻了个花,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你不会突然再变成狐狸吧?」
温枝猛地擡头,在心底疯狂调用溏心蛋。
【系统系统!我能控制住不变成狐狸吗?能吗能吗?】
溏心蛋这次倒是应得快:
【能的能的!宿主昨晚才化形,灵力刚凝聚成形,至少三天之内不会自动变回狐狸形态,除非宿主主动催动灵力变化。】
温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对着沈淮安重重点头:」不会!能控制住!」
沈淮安这才擡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那层薄薄的顾虑慢慢散了。
他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走到门口,从门后拿了一顶半旧的草帽递给她:」外面日头大,戴着。」
温枝接过草帽扣在脑袋上,帽檐大了一圈,松松垮垮地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她仰头看向沈淮安,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少年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日光从屋檐斜斜切下来,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看着她一脸乖觉地等他」训话」的样子,唇角压了一下又松开:」出去就说你是我表妹,从邻镇来投奔我的。记住了?」
温枝用力点头:」记住了!」
沈淮安看着她顶着那顶过大的草帽、穿着新杏色裙子」噔噔噔」跑出院门的背影,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小丫头跑得飞快,裙摆在晨风里翻成一朵浅杏色的花,草帽在她头顶一颠一颠的,差点被风掀飞,她手忙脚乱地按住帽檐继续往前冲。
直到那抹身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沈淮安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院子里。
他弯腰把矮桌上那只空碗收起来,又走到水井边打了半桶水,然后从墙角拾起温枝换下来的那件素青色粗布裙,浸进木盆里。
水冰凉凉的,他搓了几下胰子,认认真真地揉着裙摆和袖口。
王婶的裙子得洗好了给人还回去。
他低着头搓着布面,井水哗啦作响,日光落在少年微微躬起的脊背上。
温枝回来的时候,脸上糊了一层薄薄的汗珠,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筐,筐里堆满了红艳艳的野莓,颗颗饱满,沾着晶莹的水珠。
她把竹筐往矮桌上一墩,豪气万丈地冲沈淮安扬了扬下巴:」沈淮安!你看我摘的!」
沈淮安正坐在院角编篓子,闻声擡起头来。
日光落在小姑娘汗津津的脸蛋上,琥珀色的圆眼里盛着亮晶晶的得意,鼻尖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抹野莓的汁水,紫红紫红的。
他放下竹篾,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筐野莓:」摘了不少。」
」超级多!」温枝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竹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尝尝,可甜了!那群小孩说东山头的野莓是最甜的,我爬了好大一个坡才找到的——」
她说着伸手从筐里捏了一颗最大的,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淮安嘴里。
少年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被野莓抵开,温热的果肉在舌尖滚过,酸甜的汁水一下子炸开。
他整个人顿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愣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地嚼了两下。
温枝仰着脑袋凑近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期待:
」甜吗沈淮安?是不是超级甜?你说话呀,甜不甜?」
沈淮安嘴里含着野莓的果肉,目光落在她凑得极近的脸上。
小姑娘的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汗珠,嘴角那抹紫红汁水还没擦干净,巴巴地望着他等一句夸奖。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野莓咽下去,垂下眼帘:」……甜。」
温枝这才满意地笑了,转头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
」那当然啦!我摘的都是最红的!那些青的都没要。」
沈淮安看着她又埋头吃了好几颗,伸手把她快要戳进筐里的脸微微拨开:
」别吃了,留点肚子吃饭。去洗手。」
温枝含着满嘴的野莓汁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乖乖跑井台边洗手去了。
沈淮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筐红艳艳的野莓,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拈了一颗送进嘴里。
很甜。
日子一天天往后翻。
温枝渐渐能控制自己的人形和狐形切换了。
白天大多以人形出门和镇上的孩子们玩耍,黄昏时分躲到院子里没人的角落悄悄变回狐狸形态抖抖毛,在月光下打个滚,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镇上的人也都知道了:沈淮安家里不仅有那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白狐,还来了个神仙似的表妹。
小姑娘嘴巴甜会说话,见人就叫婶子伯伯,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没几天就把半个镇子的长辈都收服了。
可温枝心里却慢慢开始着急。
她整天跑出去玩是挺开心的,可男主记忆什么时候恢复呢?
溏心蛋自从上次说」等」之后就再没给过具体提示,问它它就装死,逼急了才慢吞吞地来一句【宿主莫急,剧情节点未至。】
温枝这天下午趴在床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两只前爪蜷在胸前,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床沿外。
而与此同时,镇长府邸的花厅里,气氛却微妙得很。
沈淮安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盏已经续了两次水,他看着上首的镇长沈长青,神情认真:」您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沈长青捋着胡须,笑得一脸慈和:」没什么大事。你这几年跟着我,农、商、军、政都学了个七七八八,今天考考你,看看你到底长进到什么程度。」
沈淮安端正了坐姿,认认真真地答了足足半个时辰。
从今年春耕的墒情到隔壁州府的粮价浮动,从镇上商路的调度到边境军报传递的时耗,他对答如流,说得镇长连连点头,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不错。」镇长喝了口茶,放下茶盏,
」比我那几个儿子都强。过几天有件事要麻烦你代替我送咱镇上的人下趟江南。」
沈淮安点头:」行,没问题。」
在他心里,镇长和父亲没什么两样。
是沈长青将失忆的他捡回青里镇的,从小就让他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学东西,甚至和他那几个儿子待遇有过之而有不及。
可以说,没有,他沈长青早就烂在了乱葬岗里。
正事说完了,沈长青却还没放他走的意思。
他换了个懒散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正事说完,咱们来说说别的事。」
沈淮安微微一愣:」什么事?」
沈长青笑眯眯地看着他,眼角挤出一摞深深的褶子:
」你家里那个姑娘,在你那儿住了快半个月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请我喝你们的喜酒啊?」
沈淮安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什么喜酒!她是我表妹!最近刚找上门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表妹?」沈长青挑着眉毛看他,」哪儿来的表妹?」
沈淮安被一连串问题堵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远房的,刚找上门来。」
沈长青」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分明是一万个不信。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拈起碟子里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行,不是那种关系就不是吧。那我可让沈哥儿去追人家姑娘了啊?
你是不知道,沈哥儿那天在街上远远瞧见她摘野莓回来,魂儿都丢了,这几天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说你表妹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沈淮安猛地擡头,声音比方才急了三分:」我、我表妹最近没那个心思,您还是让沈哥儿歇了这个念头吧。」
沈长青看着他这副护食样,差点没憋住笑。
他摆了摆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表妹没心思,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沈淮安起身告辞,快步出了花厅。
沈长青看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李娟从内间的布帘后走出来:」你就逗淮安吧,多大年纪了,没个正形。」
沈长青接过瓜啃了一口,叹道:」这孩子死活不开窍,我不帮他一把,他怕是一辈子都不敢往那方面想。淮安遇见个喜欢的不容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上他这杯喜酒了。」
李娟」啪」地打了他胳膊一下:」赶紧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话呢!」
沈长青笑呵呵地呸了两声,李娟的眼眶却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长青,我不走,行吗?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不想走了,我想陪着你留在这儿。」
沈长青伸手揽过媳妇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粗糙的大掌扣在她后腰上,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
」说什么胡话。你不走留在这儿送死?孩子们都需要你。」
」老头子」李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也需要你。我怕你先走,我怕我在下面找不到你。」
沈长青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望着花厅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目光穿透了屋檐和远山,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沈老将军救过我的命。」他低声说,嗓音很轻却极稳,
」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当初救不了沈老将军,如今一定要保住他唯一的血脉。不能让沈家满门冤魂日后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不然我下去之后,无颜再见他。」
李娟在他怀里抽了抽鼻子,哽咽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孩子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