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青里镇的街巷间穿过,吹得檐角的灯笼轻轻晃荡。
镇子已经沉睡了。
镇长沈长青的宅邸后院里,有一间从外面看起来极不起眼的杂物间。
推开堆满农具的木架,地面露出一块活动的地砖,揭开后是狭窄的石阶,弯弯绕绕通往地底深处。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青砖墙,墙上嵌着几盏油灯,橘黄的火苗在夜风里微微跳动。
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上摊着一沓白纸和一碟磨好的墨。
四壁被摇曳的灯火照得明明灭灭,映着围桌而坐的几十张面孔。
王婶坐在左手边第二把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那双整日在豆浆桶和豆腐屉间忙活的手此刻安静得出奇。
她的对面坐着豆腐西施柳三娘,平日里泼辣爽利的妇人此刻绷着脸,眼眶却红了一圈。
再往旁边是镇东头的老秀才,那把花白的胡子在油灯下反着光,他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沈长青坐在首位,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那群畜生已经查到淮生的踪迹了。」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他们四天内必到青里镇,元宵灯会第二天,镇外的官道上一早会有商队出发,淮生带着百姓混在商队里南下。咱们留下来的人负责拖延那群畜生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拖到淮生他们翻过青阳山为止。」
「我们这群人因为沈老才聚起来的,我们虽然没办法为沈老报仇。但是现在我们一定要留住沈老唯一的血脉。」
「现在想要留下的来领纸给家人写几句话。」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响。
老秀才终于落了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沈长青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再说一遍规矩,家里有小孩的不要留,家里有老人的不要留,独生子女不要留。」
话音刚落,王婶先站了起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白纸平平整整地铺在面前:
」镇长,别的我不跟你争,这一条我得跟你掰扯掰扯。我男人走得早,我没牵没挂,你不让我留下,谁留下?」
沈长青的眉头拧了一下:」王婶,你今年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我身子骨比你硬朗。」王婶把笔在墨碟里蘸了蘸,低着头写字,嘴里还不闲着,
」再说了,要不是沈老将军当初给我一口饭吃,我那时候就饿死了。早几年我就想透了,能多活这些年都是白捡的。如今沈老将军唯一的血脉在咱们这儿,我不替他挡一刀,我这心里头那道坎一辈子过不去。」
她说着把笔放下,白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王婶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拍拍手坐了回去,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有了她打头,下面窸窸窣窣地又起了动静。
柳三娘第二个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笔。
沈长青看着她,刚要开口,柳三娘回头先瞪了他一眼:」别劝我。我爹娘早没了,家里就我一个,小孩?我哪来的小孩?我那个死鬼男人跟人跑了以后我半辈子一个人过来的,谁也别想拦我。」
」你才三十出头。」沈长青沉声道。
」三十出头也是一个人。」柳三娘咬着笔杆低头写字,写得飞快,刷刷几笔就折好塞进衣襟里。
」再说了,淮安那小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事情我最了解。这样到了下面,我就有东西和沈老讲了。」
接着是铁匠老周、屠户刘大柱、粮铺的赵掌柜……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领纸、写字、折好、落座。
油灯的火苗晃得人心口发紧,密室里偶尔有人写字时笔尖微微颤抖,可每一个人的背脊都是直的。
沈长青坐在那里看着,喉结滚了几滚,终究没再开口拦。
沈长青从首座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火光照在他那张被岁月磨砺得粗糙却刚硬的面孔上,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嗓子里像是含了沙子:
」各位。我不说谢字。谢字太轻。」
下面没人接话。
」我只说一句——」沈长青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面孔,
」青里镇的百姓和各位的家人,我沈长青一定不会让他们出事。日后若有人能活下来,酒菜管够。沈家的祠堂里,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有一炷香。」
老秀才忽然哑着嗓子接了一句:」镇长,沈老将军的祠堂还没建起来呢。」
沈长青顿了一下,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跳,他慢慢弯了弯嘴角:
」那就等淮生回来建。到时候头三炷香,给沈老将军,给咱们青里镇的父老乡亲,给今天坐在这儿的每一个人。」
密室里的烛火轻轻晃着,把几十道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
元宵灯会那天傍晚,温枝梳好头发换上新衣裳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能听见镇街方向传来的锣鼓声和爆竹的噼啪响了。
沈淮安从灶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他擡头看见温枝站在门口,小姑娘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新袄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淡淡的梅花,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在灯笼光里格外白净。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耳根又悄悄热了。
」走吧。」他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低头把门带上。
温枝跟在他身侧往镇上走,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门口都挂满了花灯,扎成兔子、莲花、鲤鱼各种形状,灯芯在薄绢里暖融融地亮着。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换上了新衣裳,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爆竹声一阵接一阵。
可温枝总觉得不太对劲。
刘伯远远地就咧开嘴笑了,冲沈淮安挤了挤眼睛:」淮安啊,领着你表妹逛灯会呢?」
」嗯。」沈淮安点头。
刘伯又看了温枝一眼,笑容更深了:」什么时候请咱们喝喜酒啊?」
温枝的脸唰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旁边的孙娘子紧跟着就开了口:」就是就是,淮安你可抓紧些,这么好的姑娘,再磨蹭小心被人抢走喽!」
沈淮安耳根红了一片,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没反驳出来。
温枝本来还想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可看了一圈周围人脸上那种」我们都懂」的笑容,白费口舌,她索性放弃了。
可脸上的红一路从耳尖烧到了脖颈,怎么都退不下去。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迎面遇上了铁匠老周。
老周手里拿着两块新打的铁片正要往回走,看见他们俩,乐呵呵地拍了拍沈淮安的肩膀:」小子,有福气啊。你表妹这模样,整个青里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沈淮安被拍得踉跄半步,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
温枝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袖口,低着头不敢擡起来。
后来她索性什么都不想了,跟沈淮安并肩在灯市里慢慢走。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微腥和岸边的烟火味,把她的袄裙下摆轻轻掀起来一点。沈淮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了风。
到了放花灯的桥上时,桥面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来放花灯向河神许愿的。
温枝趴在桥栏上看了好一会儿,水面上的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碎成细密的金色星点。
她侧过脸,仰头看向身旁的沈淮安,嘴巴动了动,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飘:」沈淮安。」
他低头看她:」嗯?」
温枝的心跳咚咚地擂着,攥着桥栏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今天气氛这么好,满河的花灯在飘,满镇的红光在晃,如果他此刻开口对她表白,她就、她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轻又快:」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沈淮安看着她,灯笼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片刻,嗓音平缓得像桥下的水流:」没有。」
温枝耳朵尖的红色顿时褪了大半,她愣了一息,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
沈淮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圆眼里映着满河的灯火和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然后他偏开了目光,望向远处灯笼影影绰绰的街巷尽头。
」没有。」他说。
温枝的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
她盯了他好几息,脚尖在桥板上蹭了一下,忽然狠狠地甩下一句:」你真是个榆木脑袋。」
说完她转身就走,水红色的裙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很快就挤进了桥上熙攘的人流里。
沈淮安站在原地没有追,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被灯笼光吞没,渐渐消失在人群尽头。
他心里没底。
她是个仙子,他是泥地里滚大的凡人。
她虽说」为他而来」,可那又怎样?仙子和凡人之间的缘分,隔着天堑。他拿什么留她?
更何况他最近总觉得心里发慌,整个镇子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
这样的日子,他连自己能不能安稳地活下去都不确定,拿什么去许诺别人。
他站在桥栏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河面上花灯的暖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地闪了很久。
沈淮安回到家时,里屋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看见温枝正蹲在墙角那只旧木箱前叠衣裳。
水红色的袄裙已经换下来了,她穿着家常的浅青短衫,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低着头把一件件衣裳叠好摞进箱子里。
听见他进门,她没擡头,也没开口。
沈淮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绷直的脊背和抿紧的嘴唇,那副明显在生闷气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背对着他蜷着尾巴不肯转头的小狐狸。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一句:」明天一早要赶路,东西别带太多。」
温枝把最后一件衣裳」啪」地叠好放进去,啪嗒一声合上箱盖,站起来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沈淮安垂着眼站在门口,木门在他身后敞着,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