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有一股味道，新粉刷的墙壁混着木质课桌表面涂的清漆，算不上好闻，但风间觉得很合适。
每一种新的开始都应该有对应的气味，这样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嗅觉会先帮你找到那个坐标。
一年一班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樱花树的枝丫伸到窗台边上，有几朵已经败了的花瓣黏在玻璃外面。
风间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来之后把书包规规整整地放进桌肚，然后抽出崭新的文具盒，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排好。铅笔、自动笔、橡皮、尺子、修正带。全部是新买的。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
他注意到前排那个男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翻一本英文原着，旁边那个女生拿出来的文档夹是有名牌标志的进口货。
很好。这所学校的学生质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一些，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正常发挥就能创建起应有的位置。
班主任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有点秃，但精神不错。他拍了拍讲台：」大家先按这个座位坐，等一下我们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风间在心里组织了一遍措辞。语速不能太快，显著急；不能太慢，显著不自信。擡头、微笑、微微欠身。要点有三个：来自春日部中学、希望考取国公立大学、请多关照。干净利落，一秒钟之内完成，不多不少。
前几个同学陆续站起来说了。轮到风间的时候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嘴角微微擡了一下：」大家好，我叫风间彻，毕业于春日部中学。高中三年我会以考取国立大学为目标，认真学习，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进步。请多多指教。」
他顿了顿，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坐下，教室后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对不起——我迟到了——」
那个声音出现的瞬间风间的膝盖弯到一半就不动了。他维持着一个半站半坐的古怪姿势，扭头朝后门看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翘得像刚被台风吹过，灰色制服的扣子只系了最底下那颗，书包挎在肩膀上摇摇欲坠，一只手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小新站在门口，嘴里含着面包，视线越过满教室的脑袋精准地找到了风间，眼睛一亮。
」啊，找到了。」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你先找个空位坐，然后——」
」好。」
小新沿着过道往前走。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他经过风间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嘴里那口面包咽下去，冲他挤了一下眼：」风间，你坐这儿啊？那我坐你后面。」
然后他脚不停步地穿过去，在风间后排那张桌子前面一屁股坐下，整张椅子发出」嘎」一声惨叫。
班主任拍了拍手：」好了，刚刚被打断了。刚才那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野原新之助。」小新嘴里的面包终于咽完了，声音比刚才清亮不少，」老师，该我自我介绍了吧？」
班主任犹豫了一秒：」行，那下一个就你。」
小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把桌子腿顶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前排那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两手撑在桌面上，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他那副标志性的笑容，下巴微微擡起来。
」我是野原新之助。」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
」特长是吃纳豆和跟大姐姐聊天——哦对了，和漂亮的大姐姐聊天。」
有人噗了一声，没忍住。有人低头，肩膀在抖。
风间盯着自己文具盒里那排整齐的铅笔，手指慢慢攥紧了。
小新还没说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风间——就是刚才自我介绍那个——他是我幼稚园就认识的好朋友哦！我们认识好久了。」
后排有几个同学笑了起来，前排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生转过头看了一眼风间，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旁边那个拿进口文档夹的女生也侧过头，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介于」原来如此」和」有点意思」之间的微妙弧度。
风间彻觉得自己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张开了。
他感受到目光从教室的每一个角度投过来的目光。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刚刚笑完还没收住的余韵。那些目光像一层薄薄的东西覆在他身上，不重，但密不透风，让他鼻尖微微发了一层细汗。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比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还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得体的程度。小新已经坐回去了，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他在翻书包找什么东西。
班主任清了一下嗓子把气氛拉回来：」好了，下一个同学——」
风间慢慢呼出一口气。没事。无非是大家的注意力多停留了几秒钟而已。他从小就知道一件事：第一印象是可以修正的。只要接下来的日子他照常保持优异，照常待人周到，照常把事情做好，那几分钟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遗忘。没有人会记得开学第一天那句」幼稚园的好朋友」，人们只记得年级第一是谁。
他这样想着，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对了风间——」
后排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他没回头，但耳朵动了。
小新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又从书包里翻出了什么吃的：」你中午便当带了吗？美冴说今天只做了我一个人的，你那个自己带的吧？」
旁边那个女生又笑了一声。风间从眼角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用文档夹挡了半边脸。
」带了。」风间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声音压到最低，」你先把书包收拾好。」
」我在收啊。」后排传来拉链摩擦的声响，」对了，你看到分班表没？妮妮在二班哎，正男和阿呆好像在三班。我刚刚在走廊上碰到他们了，阿呆说——」
」野原。」
风间终于转过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隔着两排的人都听得见。小新正把书包抱在怀里翻找什么东西，被他叫了一声擡起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塑料勺子。
」……怎么了？」
风间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眉毛压得很平，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他转回去，面朝黑板，坐正。
」没什么。上课了。」
小新」哦」了一声，把勺子从嘴里拔出来，低头继续翻包。
窗外的樱花又落了几片，贴在玻璃上歪歪扭扭的。黑板左上角还没擦干净上一届留下来的粉笔字迹，隐约能看见」毕业快乐」三个字。
风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