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得恰到好处，风间合上课本的瞬间在心里划了一道分界线。
他往左前方看了一眼。
前排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生叫高桥，开学第一节课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页英文摘要，手速快得像打字机，作业本封面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早稻田大学经济学部」的目标。
他旁边那个人叫铃木，入学成绩排名全校第七，据说是从名古屋转学来的。两个人正收拾桌面，铃木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便当袋。
风间也站了起来。他从书包侧袋里取出便当盒，今天早上六点起床自己装的。煎蛋卷叠了三层，中间夹了切成小块的香肠，旁边摆着四只炸虾，底下垫了生菜叶子，角落里放了两个小番茄。每一层的摆放角度他都在厨房台面上调整过，务必做到打开的一瞬间视觉效果完美。
他端起便当盒，朝高桥那张桌子走去。
」高桥同学、铃木同学。」
高桥擡起头，推了一下眼镜。风间把手里的便当盒微微擡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午餐吧？我刚来这边，还不太熟悉教学楼的结构。」
高桥和铃木对视了一眼。铃木先开口：」我们也打算去食堂，要不一起吧。」
风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很好。万事开头难，但第一脚迈出去比想像中顺利。他已经开始在脑中规划接下来十分钟内的对话内容——先聊第一节课的老师风格，再过渡到各自的中学背景，最后收在周末的社团招新上。滴水不漏，自然不生硬。
三个人刚要往外走，风间左侧忽然刮过一阵风。
那阵风里夹着面包碎屑的味道和一股洗衣粉残留的气味，紧接着一团灰色的东西撞进他余光范围，一屁股坐上了他刚才起身时还空着的那张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嘎——」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高桥和铃木同时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风间转过头。
小新正以一种近乎舒服的姿势瘫坐在他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到课桌外面晃着，怀里抱着一只绿色的布袋——他妈手工缝的，上面歪歪扭扭绣着」野原」两个字，笔画的走向一看就是小新自己要求的。他满脸理所当然地仰着脸看着风间，像一只在自家门口蹲好了等开饭的流浪猫。
」风间，你要去食堂？」
风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我正准备和高桥同学他们一起去。」
」哦。」小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食堂现在排队超长的。我刚从那边过来，都排到楼梯口了。你肯定不想排那么久。」
高桥推了推眼镜：」那确实，开学第一天食堂会挤一些。」
风间攥着便当盒的指节微微收紧。他瞥了一眼高桥和铃木的表情，两个人没有露出太明显的异样，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拿主意。这时候最优解是直接说」那我们一起在教室吃」，然后把局面拉回正常社交轨道。但小新显然比他的反应快了两拍。
」你看，我就说——」小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动作快得风间来不及反应，那只手精准地搭上他手里的便当盒盖，」而且你带的肯定比食堂好吃，美冴说你早上六点就起来煎蛋卷了。」
风间想后撤。
但小新的手指已经把盖子掀开了。
便当盒里的景象暴露在午休的教室灯光下。煎蛋卷三叠排列整齐，中间夹着切成小块的香肠，旁边四只炸虾朝同一方向弯曲着，底下垫的生菜叶子翠绿翠绿，两只小番茄并排坐在角落里。每一层的角度都完美无缺，看起来像杂志里剪切来的实物图。
小新低头看了一眼，发出一个由衷的、拖长了的感叹声：
」哇——炸虾！」
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坐在斜前方那个拿进口文档夹的女生回了头，后排两个正在吃面包的男生也把视线投了过来。小新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指，精准地夹起最中间那只炸虾，沾了一下便当盒盖内侧预备好的酱汁小格，一口塞进了嘴里。
」唔——」他一边嚼一边眯起眼睛，」好吃！小彻还是这么会带饭——」
」野原。」风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分贝，」那是我的。」
」我知道啊。」小新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然后另一个方向的手也动了，这次伸向那只煎蛋卷。
风间终于动了。他一把捏住小新的手腕，把那只正往便当盒里伸的爪子扣在半空。两个人的手停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上，小新的手指离煎蛋卷还有两指的距离，风间的手指扣在他腕骨突出的地方，力道不重但足够制止。
高桥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铃木把便当袋抱在胸前，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视线从风间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斜前方那个女生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像漏气一样」噗」就收住了，但她飞快地把脸转回桌面，从肩膀的细微抖动能看出来她还没完全收住。
风间松开了小新的手腕。
」……你午饭呢？」他问。
小新缩回手，从桌肚里扯出那只绿色的布袋，拉开拉链。里面躺着一只黄色的普通便当盒，打开来看，半盒白饭，旁边一小撮炒青菜，还有一格装了三块无尾熊形状的小饼干。
饭是满的，菜是规规矩矩的，饼干是单独包在透明袋子里扎了口的。美冴做便当的方式和他妈妈完全不同——不是什么豪华的内容，但每一格都填得实在，饭上面还贴了一颗手撕的海苔笑脸。
小新把布袋往桌上一摊：」你看，我也有。但你那个炸虾看起来比较好吃嘛。」
风间看了一眼他盒子里那三块小饼干。美冴额外塞了一包。他见过那个包装，和小新小学时就带着的那种一模一样，塑料透明袋的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原子笔写着」午饭吃光光」。
」……你吃你的。」风间把便当盒往回拉了一点，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紧绷了。高桥又咳了一声。
」那个，风间，」高桥开口了，语气平稳，」食堂排队的话，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吃吧？我把桌子收拾一下。」
铃木已经拉了他旁边那张空椅子过来坐下，便当袋打开了，里面是一份看起来相当标准的三明治。风间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自己的便当盒，小新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扒自己那份白饭了，用筷子尖戳着那颗海苔笑脸，把一只眼睛挑掉了。
风间看了一眼高桥，又看了一眼铃木，最后看了一眼小新。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便当盒放在桌面上。小新见他坐了，又伸出手来，这次速度慢了一点，带着试探的节奏，指尖朝炸虾的方向挪。
风间把便当盒转了个向，把炸虾那一排对着自己。
小新收回手，扒了一大口白饭。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但嘴唇太满了听不清。风间没有问第二遍。他夹起一只炸虾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对面的高桥正在和铃木聊第一节课的数学老师，斜前方那个女生已经收住笑了，教室里恢复了午休时该有的嘈杂。
窗外樱花还在落。风间嚼着炸虾，心里那个」翻篇」的计划被他自己翻了过去。
然后他又夹了一只炸虾，没擡头，往旁边推了两厘米。小新那两根筷子像装了导航一样立刻追了过来，精准夹走，送进嘴里。
风间低头看着自己便当盒里从四变成二的炸虾，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