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的樱花已经落了大半。风间把课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每一本的边角都要和书包内壁对齐，拉链拉到头，再把搭扣拍好。他做完这一切站起来，后排的小新还在桌肚里翻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橡皮……橡皮去哪了……早上还在的……」
风间站在过道里等了三秒。然后他弯下腰从自己桌面上拿起那块掉在桌腿旁边的白色橡皮，放在小新的桌角上。
」掉地上了。」
」啊。」小新一把抓过去，」谢了风间，你眼睛真尖。」
」走了。」风间背好书包往外走。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路，小新会在三秒钟之内跟上来，这一点他不需要回头看就能确认。
果然。还没走到楼梯口，身后就传来那种拖沓的脚步声，左脚的鞋带大概又松了，每一步都带着鞋底蹭地面的沙沙响。
」风间，今天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
」上课的时候就写完了。」
」……上课的时候不是在上课吗？」
」那道题老师讲完了就能写。」
小新从后面跟上来，和他并排下楼。脚步还是拖沓的，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的位置，他也没有拽上去。两个人从教学楼二楼走到一楼，经过公告栏的时候风间看了一眼，上面贴了社团招新的海报，花花绿绿的挤了满墙。
出了校门左转是一条直路，两边种了银杏树，现在还只有绿色的小扇叶，要等到秋天才会黄。这条路往北走十分钟是小新家，再往前走五分钟是风间家。从小学六年级开始，他们放学就走这条路，那时候路上还有正男和妮妮阿呆，后来各自上了不同学校，走着走着就只剩他们俩了。
风间走得很直。校服的肩线在他背上撑出平直的轮廓，书包两条背带各在肩膀的正中间。他走了大约两百米，然后放慢了一点速度。
」喂。」风间开口。
小新正在扭头看路边一家宠物店橱窗里的小狗，被叫了一声转过来：」嗯？」
」你到底是……」风间斟酌了一下措辞，脚步没有停，」你为什么会考进这所高中？」
小新把视线从宠物店收回来看路：」昨天不是说了吗，运气好。」
」我知道你运气好。」风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但你初中的时候，数学只能考三十几分，英语连be动词的用法都搞不清楚。这所学校的入学考试平均分比你初中仿真考高了将近一百分。你怎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因为小新忽然笑了，那种把嘴咧开像新月一样的笑，眼角都挤出细纹来。
」风间，你是在说我成绩差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
」哦。」小新继续往前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但是广志说了啊。」
」广志叔叔说了什么？」
小新把两只手背到脑后，走路姿势从肩膀到骨盆都松松散散的。鞋带果然有一根开了，在脚面上拖出一小截白色的尾巴。他踢着石子走了几步，语速和步子一样慢。
」广志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当个了不起的人。后来当了上班族，每天挤电车，每个月还房贷，脚还臭。他说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小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歪过头看着风间，」然后他说，当精英很累的，当个快乐的人也不错。」
风间沉默了两秒。」这是你考进这所高中的理由？」
」考进来是因为运气好，但是来这所学校——」小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前面路的尽头，」是因为小彻来这里了啊。」
风间的步子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然后他跟上来了，但他的步伐从刚才的平直均匀变成了有那么一点不自然，左脚的落脚比右脚稍微重了一点。他没有看小新，而是盯着路面上两人并排的影子。夕阳斜着打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两片灰色的剪影。
他自己的影子肩线是直的，书包带子是对称的，脊背的线条绷着。旁边那个影子是歪的，肩膀上拱起一块大概是书包滑到了胳膊的位置，头顶的头发翘出来几根毛茬。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几乎要贴在一起，但中间还留着一条窄窄的光缝。
风间盯着那条缝，嘴里的问题转了两圈，最后还是问出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啊。」小新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又像是从来没有真正回答过，」大概是当个上班族吧。像爸爸那样，每天坐电车，回来之后有饭吃，可以看动感超人。」
」就这样？」
」就这样啊。」小新踢到了另一颗石子，那颗石子滚到路边，卡进了下水道栅栏的缝隙里，」风间你呢？」
风间直了直背。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太多次了，从小学五年级第一次写」我的梦想」开始，到中学的每一次志愿调查表，到入学考试的面谈，每一个版本都经过打磨，每一份措辞都经过推敲。所以这一次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出口了：
」我要考东大。法学部。然后进一流的企业或者事务所。」
」哇。」小新感叹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欠揍，」听起来好厉害。」
」这是很正常的规划。」
」嗯嗯，正常的规划。」小新点了点头，，」那风间当了大律师以后，还会回春日部吗？」
风间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被问过。他的规划里只有」考上」、」进入」、」成为」这些动词，从来没有涉及过」回到」或者」留下」。他想了大概有四五秒，路面上两个影子已经往前挪了很长一段。
」……会回来吧。」
」那就好。」小新把两只手从脑后放下来，插进校服裤兜里，」你要是去了东京就不回来，美冴说她会哭的。」
」美冴阿姨哭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经常来我们家吃饭，都算半个儿子了。半个儿子去了东京不回来，做妈妈的当然要哭啊。」
风间想说」那是你妈自己想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小新一眼：」你刚才说，你来这所学校，是因为我在这里。」
」对啊。」
」你不知道我选了哪所学校。我没有告诉过你。」
小新歪着头想了一下：」我是不知道。但是我妈说，风间那个孩子啊，肯定要考最好的学校。然后她就帮我查了一下春日部最好的高中有哪些，让我都报了。」
风间停住了。他站在路中间，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小新走了两步才发觉旁边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
」……所以你报了所有的高中？」
」对啊。」
」所有。」
」所有。」
」七所。」
」嗯，七所。」小新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然后这所录取我了。我就来了。」
风间看着他站在那里，脚底还踩着那条拖了半天的鞋带，校服领子一边翘着一边翻着，太阳把他的头发照成了一种暖褐色的毛糙质感，乱糟糟的。风间站在两步之外，书包背得整齐，衬衫领口的折痕早上出门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路面上两个影子中间还留着那条光缝，但因为风间停了，小新的影子挪回来了一点，那条缝变窄了。
风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不管是嘲讽还是说教还是讲道理。小新站在那里，用一种」今天吃了什么」的语气说出了」我报了所有的高中只为跟你同校」这句话，表情坦荡得一点杂质都没有。
」你这个人——」风间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没什么。走吧。」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小新在后面」哦」了一声，然后拖着那条松开的鞋带追上来，鞋底在柏油路面上沙沙地响。
走了几步，风间忽然侧过头，没看小新，声音放得很低：」鞋带系上，绊倒了我不扶你。」
」你每次都说不会扶，每次都会扶。」
」这次不会。」
」上次你也这么说。」
风间没有再回嘴。他低头看见路面上两个影子靠得更近了，中间那条光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两个灰色的剪影边缘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夕阳继续往西落。路两边的银杏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和那个拖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风间在心里把」东大」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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