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正把数学课本往书包里塞，后排忽然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动静大得像有人在拆课桌。
他转过头，看见小新把整个书包倒扣在桌面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铺了一桌子。半块橡皮、两支没盖笔帽的原子笔、一团皱巴巴的纸巾、一把塑料勺子、两枚游戏厅代币、还有好几张叠成不规则形状的纸。
」找什么呢？」风间问。
」信。」小新在那一堆杂物里扒拉了两下，抽出一张被折得歪歪扭扭的纸，」找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风间旁边，把那张纸往他桌上一拍。风间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普通的作业纸，边角撕得不太齐，折痕错乱得像被揉过又重新展平的。纸面上没写字，全是涂鸦。蜡笔的颜色从大红到天蓝到草绿混在一起，线条又粗又莽撞，每一笔都使着蛮力。
」小葵写的。」小新把椅子从后排拖过来，在风间旁边坐下，」她说要给我写信，缠了美冴三天，最后美冴没办法，给她买了一套新蜡笔。」
风间把那张纸拿起来，翻了个面。纸的正面画着一个人形，脸是圆的，头发用黑色蜡笔画了三根竖起来的尖角，身上套着一件灰色的长方形——大概是制服。旁边用红色蜡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像蜘蛛爬：」哥哥变帅了。」
风间擡了一下眉毛：」这画的是你？」
」头发那三根就是证据。」小新指着纸面上那三个黑色的尖角，」小葵说我的头发像天线，可以接收动感超人的信号。」
风间哼了一声，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把纸又翻了一个面，背面的画风突变。同一张纸上，还是那个人形，头发还是三根天线，但那个灰色的长方形被涂成了黑色，旁边多了一个蜷起来的小人，用橙色蜡笔画的，脑袋画得特别大，占了纸面将近一半。
小人的眼睛下面画了两道蓝色的歪曲线条，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的位置，左右对称，两道都画得很用力，用力到纸面微微凹下去一个弧度。橙色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比正面那行还要歪：」哥哥不在家，没人跟我抢零食了。」
风间的目光停在那个哭脸上。
两道蓝色歪曲线条，从眼睛下方一直拖到下巴，力道重得把纸面压出了一道几乎透光的痕。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放回桌面上，手指从那个哭脸的线条上轻轻划过去。
」她哭了？」
」嗯，我走的那天她哭了一下午。」小新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美冴说她把冰箱里的布丁全吃了，边吃边哭，说以后没人跟她抢了，吃起来都不香了。第二天她就把这个画好了塞进我书包里，说是给我的入学礼物。她还说让我在高中里别惹太多麻烦。」
风间看着那个橙色的小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变帅了」的哥哥。两张脸在一张纸的两面，一面笑着，一面哭着。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很沉，表面上是几笔蜡笔涂出来的东西，但那张哭脸的线条太重了，重到纸都快要透了。
」小葵今年几岁了？」
」六岁。上小学一年级了。」小新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小心地沿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了三折，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她上学第一天没哭，老师说她是班里最凶的，男生都不敢抢她的零食。」
」那是你教的？」
」我教她要保护自己。」小新拍了拍衣服口袋的位置，」她学得挺好。」
风间没有再问。他把视线从那个口袋上移开，低头开始收拾书包。但手指搭上拉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上学的情景。妈妈站在门口帮他整理领结，反复说了三遍」在学校要守规矩」，他点头，然后一个人出了门。没有人往他书包里塞过画满蜡笔的信，也没有人因为他」不在家」而边吃布丁边哭。
拉链拉上了。风间把书包背好，站起来。小新也从后排的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包从倒扣状态翻正，把桌面上那一堆杂物重新扫进去。
」走了。」风间说。
」嗯。」
两个人出了教室门。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打进来，把走道中间的空气染成一层浅橘色。风间走在前面，小新跟在后面半米左右的位置，书包带子还是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小新的校服口袋震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亮了一条短信。风间走在他前面两级台阶，听见后面的人」哦」了一声。
」怎么了？」
」店长发来的。」小新把手机屏幕侧过来让风间看，上面是一串排班表的时间，从周一到周五密密麻麻排了五个班次，」便利店那边给我排了这周的班。周二到周五每天放学后三个小时。」
」你打工？」
」嗯，从初中就开始打了。爸爸说男孩子要早点学会自己赚钱。」小新把手机收回口袋，」店长人挺好的，有时候卖不完的便当会让我带回家。」
风间下了两级台阶，脚步放慢了一点。他没转头，声音平着：」你每天放学还要去打工，作业怎么写得完？」
」上课的时候写啊。」
」上课的时候应该听课。」
」听完了再写啊，老师讲我听着，题也做着，两不耽误。」小新的脚步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排了，」风间你不用担心我。美冴说我这叫——那叫什么来着——'效率型人才'？」
」你妈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的是'你上课能不能别总干别的'。」
风间嘴角又弯了一下。出了教学楼大门，两个人沿着校道往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间走了一小段，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小新一眼。
」你周二的班是几点到几点？」
」五点开始，到晚上八点。」
」那放学之后你直接去？」
」嗯，先去店里换衣服。店长给我留了一格柜子放工服。」
风间转回去看路。他想说」那你晚饭怎么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出来显得自己管太多。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变成了：」那你做完作业再睡，别熬夜。」
」风间你在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上课的时候打呼噜影响到我。」
」我打呼噜很小声的，小白都说听不到。」
」小白是狗。」
」狗也可以评价嘛。」
两个人走出了校门。路边那棵樱花树的叶子已经比上周密多了，花瓣几乎落尽，深褐色的枝条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风间走在前面一米的位置，小新在后面踢着路面上一颗小石子，踢一下走两步，再踢一下，石子在柏油路面发出清脆的跳响。
风间走着走着，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纸上的橙色小人。那双用力画出来的蓝色哭眼睛，从眼角拖到下巴的两条线，铅笔下的力道让纸面都凹进去了。六岁的小葵坐在桌子前面，捏着蜡笔，一边想哥哥一边画画，把哭脸画得那么用力。
他忽然觉得小新走路的姿势也没那么松垮了。校服还是皱的，头发还是翘的，但口袋里装着一张被他小心折好的信，口袋里还有一部手机，手机里存着店长发来的排班表。
这个人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回家，每一件事都连着另一个人的声音：美冴的便当、广志的话、小葵的信、店长的排班。
风间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对着前方说了句：
」你妹妹……画得不错。」
后面踢石子的人停了一拍，然后踢石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
」对吧？小葵画画比我有天赋多了。她上次在纸上画了一头大象，比美冴画的像多了。」
」你妈画的大象什么样？」
」她画的大象像茄子。」
风间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但确实是一声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橘色的边，他嘴角还没完全收平。
后面的脚步声又追上来了一点。风间没有加快，也没有回头，两个人就这样沿着那条银杏路走着，谁的影子都比谁的更放松这件事，这次他没有再分神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