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排在周二上午第二节。
风间在前一天晚上已经把课本翻到第三章预习过两遍，例题的解题步骤抄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他不太确定的变形公式。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数学是他最强的科目，入学考试他的数学成绩排名全校第三，只扣了两分。
他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到预习页。讲台上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姓山田，头发稀疏，灰色西装外套的肩膀上有头皮屑。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公式，讲得很快，板书潦草得像在赶时间。
风间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补充细节。他旁边隔了一排的座位，小新把脑袋撑在左手上，表情介于清醒和做梦之间，课本立起来挡在脸前面，但立反了，封面朝外。风间瞥了一眼，想提醒他又忍住了。
山田老师讲完了例题，擡头扫了一圈教室，伸出手指推了推眼镜。
」好，现在出一道超纲题。你们试着做一下，做不出来也没关系，主要看看大家的思路。」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串条件。风间定睛看了三秒，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超纲确实是超纲，但题型可以回溯到代数变形的基本逻辑，只是绕了两个弯。他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笔尖在条件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开始一步步推。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翻书，有人转笔，有人干脆放弃了开始发呆。风间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每一步推导都规整干净，等号对齐，括号完整。
他正准备写下一步的时候，山田老师忽然开口了。
」野原同学。」
风间的笔停了。
」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山田老师的手里捏着粉笔，朝小新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我看你一直在看窗外，应该已经想出来了吧？」
风间扭头。小新的课本还立着，但封面朝外，显然他正通过课本的上沿看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体育班在跑步。被点名之后他慢慢把课本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啊，叫我啊」的表情。
风间的脚趾在鞋里绷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山田老师已经在黑板上敲了两下，示意他上去。小新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讲台边，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根黄色的，转过身，面朝题目。
风间盯着他的背影。校服后背有一道斜斜的折痕，大概是睡觉压出来的。
小新举着粉笔在黑板上站了大概五秒钟。教室里没有人出声，窗外的跑步声和鸟叫声混在一起传进来。
然后他动了。
他用粉笔在条件下面直接写了一个数字，字体圆滚滚的，和旁边工整的板书形成强烈对比。写完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转过身，朝老师点了下头：」解完了。」
山田老师凑近看了一眼。风间也在看。那个数字写得很随意，没有步骤，没有推导，没有等号，没有括号，干干净净一个数字躺在黑板的右下角。风间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的演算，他刚推到第二个变形，离结果至少还差四步。他还没来得及算出结果。
山田老师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对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嗐」了一声，有人坐直了身子往黑板看。风间的笔还停在纸上，笔尖戳着刚才写到一半的公式，」a²」的平方符号被他戳成了一个黑点。
山田老师似乎不太甘心，又看了一遍题目条件，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清了清嗓子：」野原同学，你讲一下解题思路。」
小新站在讲台旁边，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歪着头想了一下。
」没有思路，就是直觉。我觉得答案应该是这个。」
」……直觉？」
」嗯。」小新很认真地点头，」那个条件一出来，我脑子里就蹦出这个数字了。」
山田老师沉默了一拍，然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坐下吧。」他转身面对全班，用粉笔在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这道题确实可以用特殊值代入法，但野原同学的答案虽然对了，步骤还是要写的，大家不要学这种跳步的方式。」
风间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个被戳成黑点的」a²」。他把笔提起来，在旁边的草稿区快速把剩下的四步推算完。推到最后，得出来的数字和小新写在黑板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合上笔记本。
后排传来椅子嘎吱一声响，小新坐回来了。他坐下的同时侧过身，从桌肚里掏出半块橡皮在手里捏着玩，完全没有刚才上去答题的那种紧张感。前排那个高桥又推了推他的金边眼镜，回头看了一下小新的方向，又转回去了。风间看见高桥的笔在纸上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写。
下课铃响的时候，山田老师刚把第二种解法写完。粉笔往讲台上一丢：」今天就到这里，没听懂的可以午休来找我问。」
教室瞬间松动了。有人起身，有人说话。风间慢慢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小新从后排站起来，走到他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橡皮，低头看他收东西。
」风间，你刚才那道题做出来了吗？」
风间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他擡起头，看着小新。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小新的头发照得更翘了，他鼻梁上有一道被书脊压出来的红印，大概是刚才趴着的时候留的。表情带着那种」我是不是做对了什么」的试探，嘴角微微往上掀。
」你做出来了吗？」风间问。
」做出来了啊，我黑板上写了。」
」……你知道我做那道题的推导要几步吗？」
」几步？」
」四步。加一个中间变量替换。」风间把书包拉链拉好，」你上来写了一个数字，连算的过程都没有。」
小新把橡皮揣回口袋里：」但对了嘛。」
风间站起来，书包带子挂上肩膀。他走到小新旁边，两人并排往门口走。走廊上人来人往，有隔壁班的同学抱著作业本跑过去，撞了小新一下，小新说了声」对不起」。走远了之后风间侧过头，声音压低了。
」你告诉我实话。你是猜的，还是之前做过类似的题？」
小新的步子没停。他低头踢了一下走廊地砖的接缝，犹豫了两三秒，然后声音小小地说：」……其实我是猜的。」
风间停步了。他站在走廊中间，身边有人绕着他走过去。他盯着小新的侧脸：」你猜的？你就上去写了一个你猜的数字，然后猜对了？」
」因为那个老师——」小新也停了，转过身面对风间，压低声音，」你注意到没有？他讲课时裤子拉链没拉，从上课到现在一直开着。」
风间的表情凝固了。
」我就想啊，」小新继续说，」如果一个老师裤链都开了还在上面讲了四十分钟，那他肯定很累。很累的人不会出一道太难的题为难学生，肯定会把答案设计成一个一看就能蒙出来的整数。」
」所以他出的题，答案一定是很顺的数字，我就写了一个我看过去最顺眼的。」
风间站在原地。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头顶上有一盏在闪。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用来反驳小新的逻辑。那套逻辑荒谬、不讲道理、完全没有数学依据，但它在结果上有效。
」……这世界根本没有道理可言。」风间说。
小新歪着头：」风间你没事吧？」
」有事。」
」什么事？」
」我在重新思考我从六岁开始创建的认知体系。」
」说人话。」
」我觉得我被你愚弄了三年。」
」哦。」小新点了点头，然后推了推他的后背，」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风间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脑子里的那个齿轮还在转，转的方向和以前不太一样。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侧过头，看着小新那张一脸坦然的脸，心里涌上来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超纲题。
而他好像一直以来都在用解超纲题的方法去解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