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风间在合上课本的同时已经开始在心中规划晚上的时间安排：数学作业四十分钟，英语阅读半小时，预习明天国文的古文篇目。他一边想一边把课本按顺序放进书包。
」风间。」
他擡头。高桥站在过道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袋，里面露出几本书脊朝上的厚度。
」我准备去车站那边的书店，看有没有新的习题集。你去不去？」
风间的动作停了一下。高桥主动邀他。这比想像中来得快，开学才一周多，高桥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人之一，和他创建联系对之后的班级氛围只有好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分。去书店的话大约一小时，回来之后作业还是来得及写完的。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好，我跟你去。」
」那走吧。」高桥转身朝门口走。
风间跟了两步，忽然余光扫到后排。小新正站在椅子旁边，把桌面上的东西往书包里扫——那个动作没有任何计划性，橡皮滚到桌面边缘了他也没捡，直接拿书一拨，把橡皮和几张废纸一起推进了敞开的口袋里。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朝门口走。
他经过风间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头也没转，只是把一只胳膊擡起来，手指朝上摆了两下，像是拍了拍空气。
」我先走了，风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拖沓，鞋带开了半条，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的位置，背影在高桥和风间之间穿过去，推开了教室的门，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风间站在原地。高桥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风间？」
」……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教室门还开着，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都赶着去社团或者回家。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已经走到拐角处了，正往楼梯口方向转，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快的程度并不明显，但风间认识那个步伐，他看了快十年。
那个背影走到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
风间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高桥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已经拉开了走廊另一端的鞋柜，正在换鞋。风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消失的背影，拐角处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下午的太阳光。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刚才小新的书包拉链是不是没拉紧？那本绿色的书脊露出了一截。
绿色的。封面画着小孩手拉手。那本书他上次在小新的课桌上见过，翻开第一页是乐谱，全是儿歌。
《幼儿园儿歌大全》。
」风间？」高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疑惑。
风间把视线从走廊尽头收回来。他看着高桥站在那里，鞋子已经换好了，手里拎着那袋子书，表情平静地等他。车站书店，习题集，大约一小时。这件事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合理的、应该做的、符合规划的。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高桥。
」高桥同学。」
」嗯？」
」今天……书店我就不去了。」风间的语气尽量放平，」我忘了还有东西要带回去。」
高桥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点了点头，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行，那下次吧。」
」好。」
高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风间还站在教室门口。他等了三秒，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他的步伐一开始是走的，走了三步变成了小跑。校服的下摆因为跑动掀起来一角，书包在背上轻轻颠着。
他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下一看。那个灰色的背影已经下到了半层，正在往下层的平台转弯。
」喂！」
声音从二楼走廊喊出去，在楼梯间里撞出一点回音。那个背影停住了。小新转过身，仰起脸来，从半层楼梯的高度看着站在二楼拐角的风间。他的表情有点意外，眉毛往上挑了一边，书包带子还是挂在胳膊肘的位置。
」风间？你不是去书店吗？」
风间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到小新站的那一层平台，呼吸稍微有点急，但语气被他压得很平。」书店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哦。」小新转回去继续往下走，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
」你走那么快干嘛。」风间说。
小新回过头，停在下一级台阶上：」我以为你要和高桥去书店，就直接走了啊。慢慢走的话，半路遇到大姐姐我会忍不住搭讪的，到时候更难走。」
」……你这是什么逻辑。」
」风间你今天好奇怪。」
」你才奇怪。」风间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在了前面半级台阶的位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书店？」
」高桥在门口喊你了，我听到了啊。」
风间没有说话。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一楼的门，外面是傍晚的校道。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教学楼的侧面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棱形的影子。他走到校道中间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小新跟在他后面大约半米的位置。
」你书包里那本绿色的是什么？」风间问。
小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着口的书包：」啊，这本。」他从包里抽出那本书，封面确实是一群手拉手的小朋友，标题用圆体字写着《幼儿园儿歌大全》。」我在图书馆借的。上次实习的时候发现好多儿歌我都只记得调子不记得词了，想着补一补。」
」你要在幼儿园当老师？」
」不知道啊，但是了解一下也没坏处吧。」小新把书塞回去，这次把拉链拉好了，」风间你怎么知道我书包里有这个？」
」刚才看到了。」
」你眼睛真尖。」
风间没有接话。他走了一小段路，太阳在他的右侧，把两个的影子往左斜着拖到路边的草地上去。他忽然想起刚才站在教室门口那个瞬间，他看着小新的背影消失的拐角，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当时没有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现在走在傍晚的路上，那个感觉还在，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还有一小块留在胸口的位置，像傍晚空气中的一丝凉意。
」喂。」风间开口。
」嗯？」
」下次要走了，说一声。」
小新歪过头看他：」我说了啊，我说'我先走了'。」
」说大声一点。」
」为什么？」
」没听到。」
」你明明听到了，你还回我'嗯'了。」
风间加快了半步的步子。」……我说没听到就是没听到。」
小新在后面追了半步上来，和他并排走着，步子还是拖沓的，鞋带还松着。他没有追问。两个人并排沿着那条银杏路走，春天的树叶在头顶沙沙响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往同一个方向斜着。
走着走着，小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风间。」
」嗯。」
」你刚才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什么改变主意？」
」不去书店了。本来打算去的，然后不去了。」
风间的脚步骤然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小新的脸正对着前方，嘴角挂着一道很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什么事情被他知道了但也不打算说破的表情。
」……没有。」
」哦。」
」走了，回家。」
风间重新迈开步子。他的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那么一点，大概是在避开那个话题。但他走了两步之后又慢了下来，慢到和小新的拖沓步调差不多一致。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的照射下肩碰着肩，中间那道细窄的光缝，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