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时候，小新从后排探过来说了一句话：」美冴说让你今天来我家吃饭。」
风间正把英语课本收进书包，动作没停：」为什么？」
」她说你上周仿真考又是年级第一，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考了第一？」
」我告诉她的啊。」小新从椅子上站起来，拎着那只绿色的布袋，」我每天回去都要跟她汇报你的情况的，不然她会一直问。问得比我写作业还勤快。」
风间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小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想说」你跟你妈汇报我干什么」，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几点？」
」现在就去啊。美冴今天下午休假，已经在做了。她说你不来的话她就把炸鸡全喂小白。」
从学校到野原家的路他走了将近十年，闭着眼都能数出要拐几个弯。经过便利店、经过洗衣店、经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然后左转进一条窄巷，再走三十米，那栋贴着浅黄色瓷砖的二层小楼就到了。
到门口的时候小新已经换了拖鞋，鞋也不摆齐就往里面冲：」美冴——风间来了——」
玄关通往客厅的门敞着，里面传出一股油炸物的气味，混着味噌汤的咸香和一点烤鱼的焦边味道。风间在玄关站着，慢慢把自己的鞋脱下来，鞋尖朝外摆正，然后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客用的拖鞋——浅蓝色的，塑料底，脚后跟的位置磨得有点薄了。
」风间君来了！快进来坐！」
美冴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穿透锅铲的响动和排风机的嗡嗡声。风间走进客厅的时候，广志正坐在矮桌旁看报纸，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他擡头看见风间，把报纸折了一下：」小彻，又考第一了啊。」
」广志叔叔好。」风间在矮桌旁边坐下来，姿势端正，膝盖并拢，」叔叔工作辛苦了。」
」嗐，别提了。」广志把报纸翻了一面，」今天又开会开到六点，课长还让我重做一份表。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一次说清楚呢。」
美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锅铲：」那你下次让他说清楚再走嘛。每次都回来晚，饭都凉了。」
」我说了啊，他说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你今天就白加班了。」
」那怎么办，人家是课长。」
小新在这时候从楼梯上跑下来了，手里换了一套家居服，身上那套校服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往沙发上一丢，然后扑到矮桌旁边坐下了。他坐的姿势和风间完全不同，两条腿直接盘起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厨房的方向喊：」美冴——炸鸡好了没——」
」好了好了，催什么催。」美冴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一个盘子里堆着炸鸡块，金黄色的表皮冒着热气，另一个盘子里是凉拌菠菜和腌萝卜。她放下盘子，又转身回去端了味噌汤和米饭出来，饭勺往锅边一磕，米饭盛得冒了尖。
风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米饭装得比他家满，味噌汤里飘着豆腐和海带，炸鸡块堆了三层，最上面那块碰着他的筷子尖。他还没动筷子，广志已经把报纸彻底放下了，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块炸鸡。
」吃吃吃，别客气。美冴今天特意多买了鸡腿肉。」
」广志叔叔先请。」风间微微欠身。
」哎哟你这孩子老这么客气。」美冴在他旁边坐下来，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炸鸡，」小新说你考试又是第一，我就说嘛，风间家的小孩从小就是厉害。你妈妈最近好吗？」
」妈妈挺好的，谢谢美冴阿姨关心。」
」你跟你妈妈说，有空来家里坐坐，上次她教我做那个酱汁我还想再问一遍呢。」
风间端着碗点了点头。他把炸鸡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外面那层裹粉炸得酥脆，里面的肉汁渗出来，烫了一下舌头。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自己家的晚饭。他家的饭桌上很少同时上齐这么多道菜，妈妈的习惯是一次只做两样，摆盘要对称，筷子要摆正，餐桌上铺的壁纸不能有一个褶。
吃饭的时候话不多，最多问一句」今天学校怎么样」，他回答」还行」，然后两个人安静地吃完。
」我跟你说，今天课长那个表——」广志又夹了一筷子菠菜，把话题捡回来，」他让我把去年的数据重新拉一遍。去年的数据，谁还记得住啊。」
」你不是每个月都有做汇总吗？」美冴一边给小新碗里添饭一边接话，」整理一下不就行了。」
」整理是要时间的嘛。他还让我明天上午就交。」
」那你今天晚上又要加班了？」
」那不然呢。」
小新一边嚼着炸鸡一边含含糊糊地插进来：」广志，你上次不是说你那个课长连自己女儿的生日都记不住吗？」
广志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喝醉酒自己说的，回来在玄关躺了半个小时，一直在喊'课长你连你女儿生日都记不住你怎么记得住我的数据'。」
美冴忍不住笑了一声，拿筷子敲了一下小新的碗沿：」你别把你爸的糗事都抖出来。」
」他自己说的嘛。」
广志举着筷子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行吧，反正都是实话。小彻你别学他，以后找个别老加班的工作。」
风间放下嘴边的碗，嘴角弯了一小下：」好的，广志叔叔。」
饭桌上的声音一直没断。广志聊了一会儿课长就开始抱怨今天的电车晚点了，美冴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超市的白菜又涨了十块钱，小新在中间时不时插一句嘴，问」那明天我们还能不能吃牛肉」，被美冴一句」看你爸工资还有没有剩」给顶了回去。三个人说话的速度很快，你一句我一句，有时候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等对方先说，中间没有超过两秒钟的空白。
风间低头扒饭。米饭压得很实，每一口都填得满。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顿饭和自己家的饭好像隔了很远，远到他坐在中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个世界说话声很大，碗筷碰得叮当响，炸鸡堆得冒尖，什么都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但没有人在意溢出来的部分。
他吃完一碗饭，美冴伸手就把碗接过去了：」再来一碗？」
」不用了美冴阿姨，我吃饱——」
」男孩子吃一碗怎么够，再添半碗。」美冴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饭勺碰着锅底响了两声。
风间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半句」真的不用了」吞了回去。他转过头，视线无意间扫到客厅的角落。
电视柜旁边堆了一摞旧杂志和报纸，报纸上面放着一本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了。
封面上印着几个幼稚园风格的彩色手印，手印中间贴了一张照片——两个穿着幼稚园制服的小男孩，一个头发翘着笑得眼睛眯成缝，一个站得笔直领结端端正正，两个人并排站着，后面的背景是向日葵花田。
那张照片他认得。幼稚园毕业那天拍的。站在右边那个笑得眯着眼的小男孩勾着他的肩膀，他当时还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但照片定格的时候那只手还搭在肩头，没有来得及甩掉。
」风间？」小新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你看什么呢？」
风间把视线收回来。美冴已经端着半碗饭回来了，米饭上还多夹了两块腌萝卜，堆在碗沿上。他把碗接过来，低头说了声」谢谢美冴阿姨」，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广志又翻了一页报纸，美冴在跟小新说冰箱里的布丁只剩两个了明天要再买，电视机开着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被饭桌上的对话压得几乎听不清。风间端着那半碗饭，夹起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酸味从牙齿后面渗开来。
他觉得嘴里是酸的，但胸口那块地方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