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广志瘫在沙发上换了换台，小新坐在电视机前面啃布丁，勺子挖得很大口，布丁杯底刮得滋滋响。风间正准备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美冴先一步把桌上的空碟子叠起来，摆了摆手：」别动别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美冴阿姨，我帮你——」
」不用不用，这点东西很快的。」美冴已经端着碗碟进厨房了，水流声哗地响起来。
风间站在桌子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广志在沙发上头也不擡地说：」小彻，自己坐，别客气。」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小新已经吃完了布丁，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打了个嗝，然后扭头看他：」风间你坐着无聊？要不要看我新买的动感超人？」
」不用。」
」那要不要看小葵的涂鸦本？她画了好多奇怪的——」
」野原。」
」嗯？」
」你安静坐一会儿。」
」哦。」小新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转过头去跟沙发上的广志说：」爸爸，明天能不能带我去钓鱼？」
」明天加班。」
」那后天。」
」后天也加班。」
」那你什么时候不加班？」
」退休。」
风间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厨房里水声停了，美冴擦着手走出来，手上还带着一点洗洁精的香气。她走到电视柜旁边，弯腰在那堆旧杂志里翻了两下，把那本深蓝色的相册抽了出来。
」小彻，给你看个好东西。」
美冴抱着相册在矮桌对面坐下来，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那张向日葵花田前的毕业照，两个小男孩并排站着，校服一白一蓝。风间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得笔直的自己，领结系得端端正正，头发被妈妈梳得贴在额头上。旁边那个家伙领口歪着，一只鞋的鞋带开了，笑的时候眼睛挤成两条缝，一只手搭在风间的肩膀上。
」你看这张。」美冴指着照片，」你那时候多乖啊，领结自己系的吧？」
」……是的。」
」小新那天早上还在赖床，差点迟到。」美冴翻了一页，」你看这张。」
第二页是一张拍得不太好的照片，背景是幼稚园的沙坑。两个小孩蹲在沙坑旁边，其中一个——风间定睛看了一下——脸上糊满了棕色的泥巴，从额头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瞪着镜头。
」这是小新干的。」风间说。
」对，那天他非说泥巴是护肤品，往你脸上糊了一整块。」美冴笑出声来，」你哭了整整一节课，园长把你俩分到两个班，小新又跑过去隔着窗户给你做鬼脸，你就不哭了。」
风间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照片。照片边缘有点发黄了，他脸上的泥巴在照片里看起来像一块棕色的面膜。他记得那天下午，他蹲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半个小时的脸，小新就在旁边蹲着，手里捏着一块糖果递过来。
美冴又翻了一页。这一页有好多张，贴得密密麻麻的，运动会、植树节、远足。其中一张是两个小孩一起摔倒的瞬间，跑道上的白线还没擦干净，穿红色运动服的小新压在穿蓝色运动服的风间身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定格在张开嘴的状态。
」运动会两个人三足跑，」美冴把相册转过来让风间看得更清楚，」你们俩绑着腿跑到一半就摔了，爬起来又摔，最后几乎是爬着过终点的。小新那天回家膝盖都破了，我还骂了他一顿。」
」他没跟我说过膝盖破了。」
」他哪会说这个，他那个人——」美冴摆了摆手，又翻一页，语气轻快着翻过去了，」你看这张，植树节——」
风间看到页角露出来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拍的角度不太好，像是有人从侧面偷拍的，背景是幼稚园礼堂的舞台，上面挂着一个横幅写着」毕业式」。穿白色制服的小新站在台上，正用手背擦眼睛，那张脸上五官全皱在一起了，眼泪从鼻梁两侧流下来，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一滴。
风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美冴的手指停在页边，大概感觉到他的目光停住了，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哦这张……毕业式那天拍的。所有人都哭得一塌糊涂，但小新是哭得最凶的那个，园长都过来哄他了。」
」……他为什么哭？」
」问他。他自己说的，'因为以后不能每天见到风间了'。」美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着说出来的无奈，」当时我们都笑死了，说这小子怎么比小姑娘还爱哭。后来初中毕业那天他回来倒没哭，但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风间的手从膝盖上擡起来，指腹碰了一下那张照片的边缘。照片上小新的校服领口湿了一小块，他用手背擦眼睛的动作使得整张脸的肌肉都扯向中间，嘴巴张着。那个表情在他记忆里曾经出现过一次，小学毕业那天他转身上了不同的校车，从车窗望出去的时候，小新站在校门口，手背擡起来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仔细看过那张脸。那时候他正忙着在新学校的背包里找课本，车子开远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朝后窗看了一眼，但已经看不清了。
美冴把相册合上了。她合得很慢，指腹顺着封面的边沿滑过去，然后把相册放在桌面上，拍了拍封面。
」小新这孩子啊，」美冴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朋友不多。从小到大都这样。但认定了一个，就是一辈子呢。」
风间的手指从照片边缘收回来了。他放在膝盖上，指腹还残留着那张旧照片纸的触感，微微磨砂的，边缘有点卷翘。客厅里电视机还在响，广志在沙发上已经换到了一个综艺节目，小新蹲在电视前面被某段搞笑片段吸引了过去，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美冴站起来，把相册放回电视柜旁边的原位，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了，大概是在洗水果。风间坐在矮桌旁边，膝盖上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他想到小新每天早上的那句」哟风间」，想到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看漫画的影子，想到作业纸上夹着的那片压干的饼干，想到刚才那张毕业式上皱成一团的脸。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零零散散地浮着，每一块都不大，但凑在一起的时候，堵在他胸口那块地方，让他有点透不过气。
」风间？」小新的声音从电视机前面传过来，没回头，」你吃不吃苹果？美冴在切了。」
风间擡起头。小新的后脑勺朝着他，头发翘着的角度和幼稚园毕业照上差不多，校服换了家居服，但领口还是歪的。他蹲在电视前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茶几上无意识地敲着拍子。
」……不吃。」风间说。
」哦。」小新继续看他的电视去了，肩膀还在一抖一抖地笑。
风间坐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跟美冴道了谢，说该回去了。美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水果还没切完呢，吃一块再走——」
」下次吧，谢谢美冴阿姨，今天真的吃很饱了。」
」那你路上小心。」美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小新——送送风间——」
」知道了——」
小新从电视机前面爬起来的时候，风间已经在玄关穿好鞋了。他拉开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在巷口亮着。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追出来，拖鞋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响。
」风间。」
他转身。小新站在玄关的灯下面，手里捏着一包东西递过来。黄色的塑料包装，透明的那一面能看到里面三块无尾熊形状的饼干，背面的小纸条上用原子笔写着」夜宵」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美冴让我给你的，说你晚上写作业饿了吃。」
风间看着那包饼干，伸过手接住了。包装袋的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纸条贴在侧面，笔画的尾端还拖了一道小尾巴。他攥着那包饼干，指腹压了一下封口。
」……帮我谢谢美冴阿姨。」
」嗯。」
」我走了。」
」嗯。」
风间转身往巷子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往前面拉，他走了大概十步，没有回头。但那包饼干在他手心里被他攥得很紧，透明塑料的包装被他捏出了两道褶皱。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那包饼干，无尾熊的小圆脸上画着笑，嘴角往上弯着，弧度很浅。
口袋贴着胸口那块地方，饼干隔着布料微微透出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