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爸,我是gay
车子下了高速,驶进市区,北彻才拿出那个长形的木盒子。
尽管淡淡的果香已经飘忽不定地钻进鼻管,让他能猜到是什么,但是当北彻看到里面的东西,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
司机往后视镜瞄了好几眼。
心里犯嘀咕: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他叫庞靖,原是北彻舅舅的警卫,退役回老家待了两年,还是觉得江城好,恰逢那时候北彻要到中东接洽能源业务,独身去,家里人不放心,带的人多了,太惹眼。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思来想去,北彻就把他从老家召了回来。
两人差了十来岁,共事竟意外地合拍。
他就没见过北彻对谁这样屈尊。
今晚分别时,那个男孩子突然跑过来,也不说什么事,就让北彻等一等再走。
他们在车上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那男孩踪影。
后来北彻下车等。
他也就跟着下来,刚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来一根。
北彻说:别抽。
他不明所以,但把烟塞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那男孩从小洋楼里跑了出来,月光下,白白净净似一尊小观音,鼻尖凝着的汗珠,是玉净瓶洒出的甘露,自作主张,跑到了他脸上,沾染丁点烟味,都仿佛玷污了他。
等回到江城再看。他把盒子交给北彻,气喘吁吁地笑着,口吻是盛宠之下惯出的娇气。
这爷真就听话,愣是等车开进江城市,才打开。
一股清香从后座飘到驾驶座,庞靖闻出来了——
是柠檬。
【这棵树上结的第一个果子。】
【我可不是小气鬼!】
洁白的柠檬干花下,放着一张紫色的卡片,上面写着这样两句话,字迹是仿童体,稚气可爱。
“回头我爸要是问起......”
北彻擡眼望向后视镜,庞靖的视线来不及躲,撞了个正着,坦然地笑了笑。
“怎么了?”北彻问。
“就一个柠檬啊?”庞靖知道北彻为了今天的行程,特意取消了和交控集团老总的饭局。
这个饭局的作用可不小,北氏要创建自有铁路专用线,自然离不开相关部门的助力。
专门跑这一趟,回礼……是不是太微薄了?
北彻摸着柠檬青绿色的根蒂,问庞靖:“你知道在北方养一棵柠檬树,要多久才结果么?”
“不知道。”庞靖是南方人。
“至少要三年。”
北彻将卡片收进盒子,继续刚才的话,“回头我爸要是问起,你就如实说。”
这是没打算瞒着?庞靖应道:“行。”
今早去康市的路上,他因好奇,问北彻,和诚投的较量都结束半年了,现在去化干戈,是不是有点晚了?
谁说我是去化干戈的?北彻回他,是孟光接了梁鸿案。
当时,他还没明白北彻的话什么意思,经过这一天,他悟了,都借用“举案齐眉”的典故了,加之那毫不掩藏的热切劲儿,看来——有人铁树开了花。
“去接星期五?”过了长安南路,庞靖问了句。
“嗯。”
北彻是独居,住在翠湖公馆,与他父母所居的芙蓉苑,只隔了两条街,遇上工作忙或者出差,就把狗丢给他爸管。
车子刚在门口停稳。
从屋里卷出一阵黑旋风。
细看,是一只陨石边牧,戴着炫酷的护目镜,踏着滑板,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这边逼近,尾巴在疾驰中似舞动的长鞭,威风凛凛。
“汪汪汪——”
它绕着北彻转圈,时而直立,时而下趴,经过庞靖,还歪着嘴朝他笑了下。
这套动作,但凡搁在个男的身上,都能刮出油来……
可它是只狗!
庞靖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他被一只狗给电到了。
“Good boy!”北彻蹲下,摸着星期五的脑袋。
它跳下滑板,直往北彻怀里拱,晃着尾巴,嘴里哼哼唧唧的,全然不是刚才的拉风样儿。
一天不见,想爸爸了!
北彻抱着狗进屋。
客厅开着电视,正在播一部前苏联的意识流电影,他爸靠着沙发背,看得昏昏欲睡,打着哈欠说:“总这么抱着,你也不嫌沉。”
“它才多重。”北彻从茶几取了块牛肉干,喂给星期五,“我妈呢?”
“出去找灵感了。”他爸拿了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你坐,我问你点事。”
“什么事?”北彻坐到旁边。
“你跟那谁怎么样了?”
“谁?”
“你说谁?”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谁?”
“跟我打机锋是吧?”他爸一拍大腿,恼了,“颜颜啊,你季伯伯那闺女。”
“吃了顿饭。”
他爸立刻喜形于色,吃饭好啊,以前介绍的那些,可是连面都不愿意见,看来和这个有眉目。
关切道:“然后呢?”
星期五嚼完牛肉干,眼巴巴盯着北彻的手,他倾身拿了块,往空中一抛,狗子跳起来接住。
“什么然后?”他问。
“啧……”
他爸气得又拍大腿,“跟你说个话,比挤牙膏都墨迹,你们吃完饭然后呢?彼此印象怎么样啊?”
“她人挺好的。”
他爸刚要咧嘴乐。
北彻又说:“就是身上香水味太重,星期五不喜欢。”
“……你约会还把狗带上了?”
“它是家庭成员,当然有发言权。”
他爸叹了口气。
北彻以为到这就结束了。
但老父亲今天知难而进:“你程爷爷家倒是收养了只退役警犬,他那小孙女年初才从德国留学回来,要不,介绍你们认识认识?看有没有共同语言,能在德国读完博士,脾气秉性应该是不错的。”
“爸。”
北彻转过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爸眉心直抽抽。以前,北彻耍浑打架,挨批时,就是这副死样,面若平湖,胸有惊雷,不定什么时候就扔出个炸弹。
这不,炸弹就来了。
“爸,我是gay。您就甭费劲了。”北彻说完,抱起星期五,走人。
出了小区,路过公园,北彻停了下来,望着树下的长椅,那儿坐着两人,交谈正酣,他吹了个口哨:“还不回?”
两人朝这边看过来。
“我儿子。”云熙举着啤酒瓶,“来,把这点喝完。”
“长得真俊。”流浪汉的声口,像是岭南那边的。
“随他爹了,我的基因一点没遗传到。”云熙拿手比划着自己的脸,“是不?”
她是鹅蛋脸,细眉桃腮,额中有个美人髻,气质如雾似烟,一种水上江南的朦胧韵味。
流浪汉瞅着假山旁的北彻,跟云熙说:“鼻子像你。”
母子俩的鼻骨都是高且挺,雪峰一般,自带冷感。
“眼睛真灵。”
云熙把酒喝完,起身,“晚安,好梦。”
“好梦。”
北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云熙曾是话剧演员,结婚生子后当了家庭主妇,一直到北彻读大学,她才回归,转行做起编剧,改编了两部海外剧本,十分叫座,事业从此风生水起。
芙蓉苑附近的公园设计很人性化,常有流浪汉在此过夜。
有一年,江城的冬天特别冷,云熙顺着公园的小道晨跑,看到公共厕所后面蜷缩着个人,她走过去,发现他已经冻僵了。
没有人认领尸体。他来自哪儿,大多年纪,叫什么名字,无人知晓。人死,就像扬了把白灰,落不下什么。
云熙写了封匿名信,递给市政管理局,建议部分公厕晚间开放,用于给特殊人群落脚,这无疑增加了维护成本,意见被采纳的背后——是北氏多年来承担着运营费用。
北彻很欣赏他母亲这点,路见不平,必要相助,堪称侠女。
侠女不愧是创作者,一眼瞧出北彻的心不在焉,问:“你爸又叨叨什么了?”
“逼我相亲。”
“老封建。”
“......”
云熙指着他手里的木盒子:“线香吗?”
“不是。”
“我看看。”
“不行。”
云熙敏锐捕捉到了北彻的情绪波动,兴奋中带着躁动,恍若回到了他的青春期。那是一段让云熙头疼,但也令她怀念的日子。再往后,北彻成了一座沉默的山,有次,还跟她说,他打算独身一辈子。
“你恋爱了。”云熙很确定地说。
“......”北彻没有否认。
“男孩女孩?”
北彻挑眉看着她。
“拜托,我不是你爸,没那么老封建,空雨结婚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一直等你告诉我呢。”
北彻笑了笑,郑重道:“是男孩。”
云熙对他的坦诚很满意:“谈上了?”
“还在追,我打算去康市一段时间。”
“行,去呗。”
北彻料到他妈不会阻挠,但出柜出得这么顺利,他还是挺意外的:“你以后不会有孙子抱,这也行?”
云熙俯身亲了口星期五:“孙子不就在这儿嘛。”
“汪——”
星期五探着舌头微笑,眼睛亮晶晶的。
云熙摸了摸它,看向北彻:“我当了三十多年的妻子和母亲,也就这几年,才算有了自己的时间,我可不想以后出去,被人家喊,那谁谁谁的奶奶......儿子,你独身主义也好,喜欢男的也好,妈妈都尊重。”
“你喜欢什么,什么就是你的灵魂。”她话锋一转,“但你姥爷和舅舅那边,我可不管,你自己努力。”
“知道了。”
北彻回到家,给星期五喂了水,然后,取出那颗柠檬,覆了层保鲜膜,放进冰箱,过了会儿,又拿出来放到冷冻层,没几分钟,又掏出来了......
如此往复。
他给植物学家朋友打电话:“鲜柠檬怎么延长保质期?”
“切片,冷冻。”
“不想切片呢?”
“切角。”
“非要冷冻?”
“倒是有个办法,就是有点麻烦,你找个本子和笔,记一下......找到了吗?找到啦,你这样——给它吃了,存肚子里,哈哈哈哈......”
北彻磨着牙挂了电话。
“汪汪......”星期五看到爸爸吃瘪,乐得直蹦跶。
“有你什么事?”北彻拨开狗儿子,进浴室洗澡,星期五抓了两下门,见他不开,趴在地上等。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安岁往掌心挤了坨洗手液,认真搓洗着,他刚从西楼回来,老太太偏头痛犯了,他给做了推拿,老人家用的精油味道浓烈,沾在手上,一时半会不容易洗掉。
有人来敲门。
“陶叔,你进来吧,门没锁。”他从浴室探出脑袋,喊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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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什么,什么就是你的灵魂。——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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